首页>>佛学书库>>维摩诘经别记

维摩诘经别记

太虚大师讲述

──十三年七月在泰县光孝寺

目录

一 明经缘起

二 佛国品记

三 方便品记

四 弟子品记

五 菩萨品记

六 问疾品记

七 不二门品记


今日因本寺培和尚之请,得与诸山长老缙绅先生及清信士女等谈论佛法。夫佛法离四句,绝百非,超过寻伺,言语道断,不可思,不可议,微远幽深,不可摩触,如何可得而说!即此一经,亦明不可思议解脱经:理绝名相,体融言思,如何以有言有思诠表不可思议法!但有四悉檀因缘故,可得而说。

一 明经缘起

所谓法不孤起,仗因托缘而起。此名句文声,其所由起之因缘,亦名来意。此经缘起,由种种因缘而成,通诸所说之法界法尔如是缘起,诸佛本愿力缘起,众生根熟缘起。兹略作四种,解释本经缘起:──

甲、为导居士学佛故说此经 天台宗判教,释此经为弹偏斥小,叹大褒圆;使二乘之流,耻小慕大,回小向大为正义。然本经要点,尚不在此。因佛初在鹿野苑转四谛法轮,先度五比丘,后出家者,岂唯恒河沙数,皆得悟妙理、证胜果。在小乘,现生不出家行比丘法,不能成阿罗汉果;且文殊、弥勒等为菩萨上首,亦首先出家之众。于是在家居士唯生叹仰,不敢高攀出世三乘之法,咸怀绝分之想;以为出家方可证三乘果。此尊极果,非在家所能期,是以生退屈心,修人天福。仰瞻出家,不啻霄壤之隔。若果如是,岂释尊彻底大悲之旨哉!净名居士,窥破佛意,以大菩萨之本地,现居士之身相,运不思议之神通。说不思议之妙法。使在家善男信女,彻底了解,彻底承当。如佛法圆融,具不可思议妙用。不离俗染而得圣智,遂不生退屈之心,起精进之行,时时修习,深入佛慧。是为释尊大悲心切,导居士学佛,为本经缘起一。

乙、为饬声闻回心故说此经 声闻之人,闻佛名句文声教理,依教起行,而契证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等果。在小乘之辈,唯此为足;在释尊则未到法华,本怀未畅。故首先便假维摩居士呵斥诸大弟子,空其所执,绝其所依,使其向大;知声闻极果尚非究竟,益劝精进,求大菩提。经中若弟子品舍利弗等,广述被呵斥因缘;又室中迦叶等自悲焦芽败种,深慕大乘。是皆由净名居士与文殊菩萨说不思议妙法,遂彻发二乘无上菩提之心。故饬声闻回心,为本经缘起二。

丙、为证唯心净土之实效故说此经 修种种行,皆成佛因。所得之果,不外乎正报依报二种:正报果,即佛身;依报果,即佛土。三藏十二部,皆说从因至果,自凡至圣,无非依得到佛果正报而论。如弥陀经说西方依正庄严,众生依佛果土而往生。本经则不然,说佛土依于众生心。如佛言:宝积!众生之类是菩萨净土。所以者何?

菩萨随所化众生而取佛土,随所调伏众生而取佛土。乃至所以者何?菩萨取于净国,皆为饶益众生故。总说是心净则土净。如云:宝积!直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不谄众生来生其国;乃至六波罗密、四无量心、四摄法、三十七道品,皆是菩萨净土云云。乃至云: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依此清净法,修清净行,证清净果;复以此清净,清净一切众生。一众生心清净,即一众生国土清净;一切众生心清净,即一切众生国土清净:一清净一切清净矣。平常所说唯心净土、自性弥陀等,今此经正明唯心净土,始终一贯。菩萨共发菩提心,共修净佛土,非舍此取彼,有欣有厌者比。能依此清净之行,必得此清净之果,于是引起舍利弗之疑念。经云:“尔时舍利弗,承佛神力作是念:若菩萨心净则土净,我世尊本为菩萨时,意岂不净而是佛土不净若此?佛知其意,即告之言:“于意云何?日月岂不净耶!而盲者不见”。对曰:“不也,世尊!是盲者过,非日月咎”。“舍利弗!众生罪故,不见如来国土严净,非如来咎;我此土净而汝不见””。乃至佛以足指按地,即时三千大千世界,若千百千珍宝严饰。乃至佛告舍利弗:汝且观是佛土严净。舍利弗言:唯然,世尊。证明世尊心净土净。我人凡夫妄见,故见娑婆世界为不净;在佛正见,即此娑婆是华藏界。如一寺然,上至和尚,下至清众,皆净修梵行,自净其意,则一寺净。乃至推及国家社会皆然,均在人民心上净秽之分耳。然欲求唯心净土,心净土净之实验,其唯释迦与维摩诘、文殊等大悲方便之示现乎!故证唯心净土之实效,为本经缘起之三。

丁、为在家菩萨模范故说此经 在家菩萨知佛可学,然学之之法,依何为模范?是以维摩居士,现六度身,修六度行,为在家菩萨学佛之模范。故维摩居士,实为居士中王。比年来,海内学佛男女居士,日见繁多,欲求模范,须效维摩因地中行,勤修六度。虽为白衣,奉持沙门清净律行,虽处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现有眷属常乐远离;乃至若在护世、护世中尊,护诸众生。然 不可遽学果上,呵斥出家弟子也,以上种种方便,皆在家居士修学唯一之模范。为本经缘起四。

依上四端可悉本经所说之来意矣。

二 佛国品记

无上正遍觉,即佛所得之果。经中宝积,是五百长者子中一代表。虽遇佛闻法,发决定成佛之志愿以趋向菩提为目的,但未知如何能得庄严佛国之方法。故佛为说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心净是因,佛土净是果。然欲得净佛土之果,须先净众生心为因;要自心众生心俱净,然后方证佛国土净。若众心不净,则佛国亦无清净之理。盖菩萨发心修行,非为求自利,实乃唯为利他;故欲净己心,当净众生之心。菩萨以众生心为心,傥众生心不净即自心不净,净佛国土之果,安从而得!维摩亦是五百长者子中一人。佛国品,标宝积明本因。问疾品下,标净名现不思议神通说不思议妙法,显本因修生妙行。凡菩萨修净佛国土之因,总以众生为缘。观佛法、心法、众生法,莫不皆空。不离于空,还以空法教化众生;故亦不离于众生。

“直心”,是平面观。直观诸法实相,不见有虚伪谬妄之法;无所在而非实相,无一法而非如如不动之体。“深心”,是立体观。下观一切众生心具恒沙烦恼,出没苦海。上观一切佛心具微妙功德相应真如;以观佛功德之力,发起己心本具功德,涤净烦恼,得大菩提。“菩提心”,即大悲度众生心。菩萨发心,直至成佛,其原始要终,皆不离度众生之大悲心。为求无上菩提甚深智慧故而救度众生;得无上菩提甚深智慧故而教化众生;前因后果,总是大悲菩提心。

心净土净,理实无疑。二乘之人,法执未除,执佛心已净而佛土亦应清净;今娑婆世界不净若斯,抑释迦世尊因地行菩萨道意未净耶?然未净者,必不得成佛;今释迦居然成佛,其意必净可知。但此娑婆世界五浊如此,或心净而土可不净耶?然则心净土净之说,等于子虚。故舍利弗于事实上生疑。故佛设喻:如盲者不见日月,非日月咎,是盲者过;而众生不见佛土严净,非如来咎,是众生过。

印度婆罗门教,执大地为梵天所造;基督、儒、回,执人为天帝配置。皆受制于外,是以心向外驰,劳而忘返,故佛教呼之为外道。佛教谓天地万物情器界等,随心所现。如现在之人,事不遂心,辄谓环境不佳,于是改造环境;不知境出于心,愈改造者愈远其本,事情愈坏。若依佛法,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但向内行,不于外求,方是真正改造。

近年来中国天灾人祸,惨不忍闻!推其原因,罔不由人心日趋于恶,作事日趋于非。有此不善之因,所结知果,安望其美满!本经是明证唯心净土之实效,设一国人民之心理一致改恶修善,则一国之内亦必随之而善;天灾人祸,自消灭于无形。乃至推及五大洲,四天下,一大千世界,莫不随众生心净而国土清净。故净心是净国土之实验。即明此理,个个众生各就本心上将国家世界净土实验出来。

福德智慧至极无尽之聚曰佛,能供养佛即是深植己心福德智慧之善本。

三 方便品记

众生之身,是和合假相之一聚,由种种组织而成,非是固定之物。刹那变迁,生灭不停。众生妄见,不见己身如实之相,于是有我有人固定不移之体,不知众法幻成和合之假相。近观自身,远观宇宙,大观全球,细观微尘;无非如眼有病,幻现空花,虚假无实,才生即灭之法。因缘和合,众法相续,则有身。因缘解散,众法离灭,则非身。执身为实有者,可恍然矣。

吾人发心修行,不可一定看自己是众生、很低的,看佛是超过众生、很高的;由是生自卑之想,不起高远之求。其实佛和众生不过是程度的高下者而已,并无本质上的不同,众生皆本来是佛。能断一切众生根本之病,得一种和平安乐之身,就为佛。

凡学佛者要以发心为根本。不然,虽作种种善事,总是世间有漏福德之因;所得之果,定是世间有漏之报。此因将世间看得太实。若能观世间上至天国,下至地狱,全体是空;于空性中,见佛真净妙严之身,超过世间有漏依正因果,乃能发起菩提心,净修菩萨之行。无论作一渧一毫之善举,均超过世间范围,不可思量,始为成佛之资粮。

四 弟子品记

华严经善财童子,参求善知识,以闻他所修善法门为自利。本经则不然,维摩居士,以破诸大弟子之深执为自利。一则求人,一则教人,在他虽异,自利一也。

舍利弗已证阿罗汉果,智慧第一,受维摩之呵斥,云何不能加报一语?此乃如来彻底大悲心!为引导居家士女无畏学佛故,加被维摩现功德智慧之身,运不思议神通辩才超过舍利弗等诸大弟子之上。诸弟子默受不报,皆含有无上大悲心,普导众生之本意。不独能呵斥之维摩是慈悲,即诸大弟子被呵斥者,莫不从悲心中流出,故有此一番不思议事。

夫说法者,当如诸法实相而说。云何实相?正如法华云:“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凡有言语者,则落于两边。如言此是,必有彼非;有肯定必有否定为之对待。故凡言语文字所及者,是一种抽象观念,不得诸法实体。实相之法,法法实相,非离法别觅实相;法法绝待,本无有生,亦无有灭。凡夫颠倒,执一切法为有为无,为生为灭,为断为常;然诸法实体,超过有无、生灭、断常诸边。说之为有,法体不随之而有;说之为无,法体不随之而无。说之为生,法体不随之而生;说之为灭,法体不随之而灭。说之为断,法体不随之而断;说之为常,法体不随之而常。法体本空,不随诸相而如诸相。何以故?诸法当体即是真如,诸法当体即是法界,举一色香无非中道。一摄一切,一切入一,圆融无碍,不可思议!说无可说,听无可听,无说无示是名真说,无听无闻是名真听。如指标月,因指以见月,月在指外;依言显如,因言以会如,如非言中。是真法者,不执语言文字,由言说而达无言也。

净名居士,上求佛道以自利,下济含识以利他。对于声闻弟子,殷勤呵斥,对于正遍觉者,推崇敬重。因菩萨所求之果是佛果,故于佛自然崇重。倘不敬奉于佛,则菩萨所修之因谬,而菩提之果亦终莫得。如航大海,失其罗针,故菩萨时时念佛也。

心垢故众生垢,心净故众生净。众生本空,因心而有。心不在内外中间,无有一物可名心;心非见闻觉知所及而心亦非无。然则国土、众生垢净因心而有,曷从施设?观一切法,即平等无分别真如;一切众生心相本来如此,无有垢净。凡所有相,生灭不住,刹那刹那,不断如流水。

佛法化导世间,非要人人离俗出家,何执于形体;乃是化导各各不无之菩提心耳。如富翁子,室有宝藏而不知,□竮辛苦,求营于外;若遇善士,指点室内固有家珍,便是富人。众生亦然。埋没己灵,驰骋六道,虽知苦修行,不明苦之所因;倘一遇佛,直指人心本来是佛,发菩提心,在家、出家均无不可。若能出生死烦恼之家,是名真修行者,何喋喋于形服欤?

佛身广大如虚空,平等遍法界。因众智浅惑深,不能见佛法身。以大悲愿力,幻出丈六金身,化导有缘。众生有老病死之苦,故佛亦随众生之机,假现病相。使一切众生,了知五浊恶世不堪久住;佛身清净,尚不免有病,况众生不净之躯乎!于是发精进心,求出离想。乃吾佛之方便,亦吾佛之大悲也。庸俗之流,岂足以语此!

五 菩萨品记

道场者何?即众生心是也。心即是道场,凡从心所发之行,无非六度梵行。乃至举足下足,扬眉轩目,穿衣吃饭,迎宾接客,无一而非佛事,无一而离道场。凡夫众生不知道场在心,反于道场中迷惑颠倒,造业作恶,往来六道,受苦无量,良可悲也!今因净名开发众生本有之道场,无论作何事,皆是修菩萨生,为成佛因。

六 问疾品记

维摩诘为诸大菩萨之代表。直心正念真如,亲证平等实相;见得一切众生心源,具足恒沙烦恼,无量功德。故起方便教化,使一切众生,除心源上之烦恼,显心源上之功德。然其为模范与标准者,须依已除已显之佛。起广大心,证如实相,则能依佛功德为功德也。

文殊师利,此云妙吉祥。妙,乃诸法之实际,绝离名字言说思量分别。言思所及,只在诸法粗相形式上;而无相无形式之诸法实相,一一皆不可思议。此不可思议诸法实相之体,非根本无分别妙智莫能证。以妙智为前导,修一切自利利他之行,无不吉祥。以不思议无分别妙智,证不思议无分别妙境;由不思议无分别妙境,发不思议无分别妙智。以不思议无分别妙智,导不思议无分别妙行;因不思议无分别妙行,成不思议无分别妙德;智德圆满,得不思议无分别妙果,故曰妙吉祥。

佛与众生皆人也。佛是康健矫强之人,众生是病弱羸瘦之人。文殊师利是释迦之代表,故净智无病。维摩是众生之代表,故示相有疾。以佛性论,文殊、维摩平等平等;众生与佛亦复如是。代表佛之文殊,具妙智德;代表众生之维摩,植众善本。众生恒沙烦恼无边功德总在心源,烦恼未净,故维摩现身有病;功德本具,故维摩运大神通。文殊以佛智加被众生,使其烦恼顿空,功德顿发;故维摩初示有疾,及文殊入室,而病不愈而愈。如众生因佛智引发,恒沙烦恼若日照霜雪,自消灭于无形也。

世间众生,何故而有病事发生?察其原因,究是何物?竟何所在?倘原因无物,亦无处所,则其病之体性,本来空幻;能如实观察,即为大智慧者。以故有文殊妙智之光,自然消灭众生之幻病也。

吾人看经,即是看病源发生之根本理由。凡世界一切烦恼苦痛之事,能明白佛经中之意义,尽可自医。如观己病因身而有,然有身即有病,云何有时无病?当知有病者由四大不调和。考其不调和之所以然,则之四大体性本不调和,坚、湿、暖、动,升降各别。再进一步,此法界中何以有四大不调和?由吾人心中有是非、爱憎之发动力。故显四大不调和之现象,即有一种病之事实发生。然吾人之心何以不调?如经中说:因痴爱故,不了诸法本空,于是有我有人,是非爱憎,不调心象起焉。所谓问疾者:问、即研究义。疾、即事实。因有此一回事实,故有此一回研究。主问宾答,宾问主答,重重深入,忽于根本上得其解脱。维摩之疾,体性本空,因文殊之问而显其空空。一解脱故,无法不解脱,所谓了其一而万事毕也。

文殊代表如来,维摩代表众生。众生沉没于烦恼之窟,维摩以大悲之力,和光同尘,现身有疾,悲念于佛。佛身充满于虚空,而恒处此菩提座,随缘赴感,靡不周显于众生前。故维摩悲,佛即慈应,饬文殊往;文殊即代表佛之慈心。以不思议妙智妙德,应维摩代表众生悲仰之诚,大智应大悲;故得悲智不二,感应道交。

维摩室空之相,乃示众生真心之本相,法尔如是。文殊入室,乃证到众生心佛不二本来之实相。经言既入其室见其室空者,由清净法界等流妙智,如实而证诸法本空也。无诸所有者,缘生假有而非有也。独寝一床者,真空不空,妙有非有,会契中道也。然而一切众生,各各有个独寝一床之维摩诘,放光动地,雨花弥天,本来之实相,岂独文殊眼中所见一维摩乎!但以妄见执著,莫之能证!发动维摩、文殊之悲智,维摩之所示,即文殊之所见;心佛众生,本无差别也。

来无来相,见无见相,智悲、悲智,如如平等。文殊不仅所见室空,而维摩亦空,乃至能见之文殊亦空;大地众生,毕竟空无所有。故云:“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凡夫未空人我彼此之分别,则来有来相,去有去相。于本无来去之灵明觉性,莫之能返。维摩大士如实相谈无往来相,无能所见,理智不二,称法界性。文殊承义推演,谓已来则更不来。众生妄执来有来相,则不得更来;文殊证来无来相,亦安有来?有来相,无来相,二俱不可得来。来既如是,去亦复然。若来若去,徒有假名。

所以者何?来者无所从来,故无来相可得;去无所至,故无去相可得。见来见去皆从缘起,缘起性空,来去无迹。众生有我相、人相,有依住处,故见来有所从,去有所至。有来去相,因著人相、我相而有,若菩萨著我相、人相、来相、去相即非菩萨。何以故?菩萨观诸法皆空,四相俱寂,所以无来去相也。

凡可见者,如电光石火,已见更不可见。诸法无常,速于电火,刹那变灭,前后不到,更无再现之理。然常人于曾见物而后更见者,究其实则一幌便过;今所重见者,乃枨触前尘之影子,重现此影子而已。何以故?宇宙万物,刹那顿生,刹那顿灭。真见相者,无有所见。正见时无有所见,生灭不停故;已见时无有所见,前刹那灭故;未见时无有所见,后际未至故。空一切相,空一切见,来无来相,宛然而来;见无见者,宛然而见!见相泯然,问答一如,开不二门,迥绝两途。

痴爱众生,迷理迷事。迷理执有我,迷事不知业感缘起。执有我而爱有我,昧业感而爱诸法。菩萨证真如,获根本无分别智而空我,发后得不思议智而空法。空我空法,心行平等,故能发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任运上求下化,自利利他。然佛法慈悲与世法仁爱,有无区别耶?如孔子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其仁心可谓广溥。至若耶稣之博爱,墨子之兼爱,何一非与佛法慈悲相等耶?此在一方面之观察;若全体审求,则世法之仁爱,万非佛法慈悲之足拟。何者?世法仁爱,根本有我、有人、有家庭、有社会、有国家、有世界之见;先由我而爱人,爱我家,我社会,我国家,我人类世界。其爱由小而渐渐发展,扩充广大,总跳不出我之范围。进言之、因有我故爱我身,他人乃至世界,故纵我制人乃至制世界。彼此各爱我身,互相纵制,则斗争以之而起。故国与国争,社会与社会斗,家与家争,个人与个人斗,全世界尽成一斗争之场。甚者至于自杀,无非因有我爱而起。众善之宅,反为万恶之薮!溯其渊源,世法之所谓仁爱,以分别有我,不平等之心,故演出不平等之剧。虽言仁爱、行仁爱,无非是颠倒分别,妄想执著。佛法慈悲,乃根本无我、无人、无家庭、无社会、无国家、无世界之见。得无分别之智,任运流出大慈大悲,平等普遍。所以能济我、济人、济家庭、济社会、济国家、济世界。皆以如来灭度而灭度之,实无一众生得灭度者;是为佛法中菩萨慈悲之根本。岂世法仁爱可以望其项背乎!

七 不二门品记

甲、释法门 一、法之门:法非门,依此能通之法,通于所通之门,故曰法门。略述四义:1.如依名字言句显其中意义道理:能诠名字言句,显所诠意义道理;意义道理所诠之法,由名字言句能诠之门而得显,此明所诠而言法门。2.由所显明意义道理,依之而如实修行:行由理起,理为行依。以所依如实之理为法,以能依如实之行为门。此明能所依而言法门。3.依所修如实之行,引发无分别根本妙慧:依行引发正慧,慧由行引,以能引发之行为门,所引发之慧为法。此明能所引发而言法门。4.依般若正慧得亲证真如:以能证之般若为门,所证之真如为法。此明能所证而言法门。二、法即门:前来重重所谈,依能一边皆门也;依所一边皆法也。如依名字言句显道理意义,由道理意义而发起修行,由行发智,因智证如,皆具能通所通之义。反此例而言,亦可谓由亲证真如而发智,因智而导行,有行必依理,显理须言句文字;故无一非法也,亦无一非门也。言法即门,言门即法。

乙、释不二 欲了不二,先了其二,二若不了,云何说不二?一切法相,皆有对待,有对待者,非不二也。如言假,则有实与之对;乃至有无、垢净、圣凡、因果、依正、主伴、生佛,莫不皆然。总而言之,凡为思想言语文字声色,均非不二,不离于相对待故也。设言是真,转面即有非真与之对。待显其真,即遮其非真,是真则非非真。假使无是非相对立言,是真者奚啻谛无言?故说者、闻者,均不踰是非之埒也。今所言不二者,绝是非对待。并不因有对待外,而立绝待为不二;若立绝待为不二而谓非对待者,是亦百步五十步耳。如言一则有非一在,若立绝对即非绝对在;而所立之绝对,恰与非绝对相待;虽言绝对,依然是二。然则必如何方为不二?不二者、不过不二而已,非唯一也,非非唯一也。所谓绝是非,离分别,超言逾思。

丙、释不二法门 一、不二法之门:要通不二法之理,须以不二法言句文声为门;欲修不二法之行,宜依不二法之理为门;要引发不二法之智,须依不二法之行为门;欲证不二法之真如,宜依不二法之妙智为门。二、不二即法门。一切法皆门也,无法而非门。一切门皆法,即无门而非法。深一层言:一切法门皆不二也,一切不二皆法门也;一切门皆不二法也;一切法皆不二门也。不二也,法门也,皆迥绝言思,本来不二!语欲言而辞丧,心欲思而虑亡也。

闻声见色,一切诸法之相,各有五种:所谓自相、共相、差别相、因相、果相。何为自相?非比量智知,非分别识识,即诸法实相。何为共相?眼见、耳闻、鼻嗅、舌尝、身触、意分别,比量所知,即诸法之假相。如眼见白色,心起白想,不起非白想;但是心想之白,非眼识现所亲见之白,惟是白之意义。然心想之意义,非见白方生,早储心想间,故眼一见白,心想便发白之意义。故言心想之白,非亲见之白。况意义之白,概括十方三际之所有白色,屏绝一切之非白色;故意义之白,是心上共通之缘影,非白之自体,是曰共相。然当亲所见眼识现量之白,不落言思。凡言说所及、思想所到,均是共相。于言思上,求白之自体,终不可得。诸法实体自相,离言思相,故假智假诠不得诸法之自相。凡夫、二乘不明此理,于见闻觉知共相境上,执为实法。迷真逐假,故有对待是非,亦名为二法。故凡见闻觉知之境,皆是意义思想上诸法之共相。如承前言意义之白色,括诸法之白在内,不外哲学上所谓“概念”。然有肯定白,必有否定非白,由否定非白,而显肯定之白。如因明三支量上,立同喻异喻:同喻即是肯定,异喻即由否定异喻一面,反显肯定之同喻,以成立其前二支。是知共相法,任若何善巧之言思,以由分别心等流而出,总是二相,非不二相。知得共相是二,二相本空非有,由二而入不二,即于共相上得自相;非于共相外另觅自相,所谓二即不二。差别相者:凡夫之人,于意义法上,起大小好丑之想相;如此白非彼白等。良由昧诸法自相,于共相执实。于是是是非非执著生焉。于意义上,何啻执龟毛之重轻,执兔角之长短!何谓因相?妄度诸法之由来,如言龟毛、兔角,因何而生。何谓果相?妄度诸法之实相,如于龟毛兔角,因昔有所因,今有所果也。五种相,言思所及者四,即共相等。言思所不及者一,即是自相。法法实体,绝言绝思,亡知亡照,岂有一相?岂有非一相?一非一俱不可得,故法法皆不二。能了达此,则一法能摄一切法,一切法归一法摄,是为入不二法门。所谓一切法皆不二也,无一法非不二也,即此言思亦不二也。

况夫菩萨修行,其原始要终,皆为众生;以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故一悟我空之理,亲证真如不思议根本无分别智,所谓菩提心为因。不离真如不思议如理智,即发不思议后得如量智,悟诸法空之事。是以不著真如之空理,起即空而有之妙行,鉴机照物,度脱众生,观一切众生如一子想,所谓大悲为根本。以大悲故,和光同尘,起妙方便,曲权善巧,诱开凡愚,宏法度生;直至圆满菩提,归无所得,不舍众生。经云:“菩萨随所化众生而取佛土”。又云:“菩萨取于净国,皆为饶益众生故”。无不由同体大悲中流出,起方便妙用,所谓方便为究竟也。木村泰贤曰:“佛家言有,经过空之极点成有,非同凡外之执幻有为实有,未经过空之极点者可比”。此与良足信之。菩萨所行大悲妙方便,从如理智发出如量智,任运上求下化,不落思议。物我同根,自他一体,咸是大总相空空中幻现有有。建水月道场,作空华佛事,无有相,无无相,无分别,无无分别,乃至十法界圣凡、染净、因果、分别戏论、诸相差殊,皆性空海中幻现泡沫耳。能如是实证体会者,方可于“逆流惊湍上立足,石火电光里安身,十方诸佛把臂同行,历代诸祖共鼻出气”矣!

(象贤记)(见海刊五卷八期)

(附注)原题:听太虚法师在光孝寺讲维摩诘经杂录九则;末二则编入杂藏酬对编,今改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