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梦游集

(侍者)福善日录

(门人)通炯编辑

(第46-50卷)

 

憨山老人梦游集卷第四十六

   径山杂言

   师在径山。与诸弟子接见。散口而谈日出。皆证后利生最亲切者。不宜散落。某生平能领旨。不能记诵。师言波浪深阔。而某又十日后方起此念。不复能忆全语。始次标目。记其大略。前话并续别开示者。一一缀入为径山法话。以便刻施普及。不枉大师唾沫之慈。澹居师。及大众。同此一心。
   弟子朱鹭记
   此一大事。须平实商量。方得受用。第一不得好玄妙。唇舌波浪。谓之弄精魂。
   此事不从参究入者。不得力。不向教上印证者。不得正知见。不从境缘上打炼者。亦只是光影门头事。及临逆顺八风境界。便被摇夺将去。都透不过。以宗入。以教印。以日用境缘为验。但于境上轻脱。无滞著心。即是用心得力处。能以境缘自勘。亦不必全靠善知识说话为实法耳。
   咬定话头。不是要明话头。只借话头发疑。斩截妄想。其参究须离话头处参究。下得疑。方得力。古德云。离钩三寸。子何不道。前人志之矣。疑至情识不到。语言不通时。拶逼极处。迸出些子光影。谓之电光三昧。正好进步。不得欢喜。若认此为是。则得少为足。贴体都被者点光覆住。不复能出。过后发出。都被所使矣。八识中含藏。尚有多生习气。微细种子忽现前。用力不得处。须借咒力以消之。
   问智识不同处。但最初一念现量即是智。才转第二头。便是比量落情想矣。又曰黏带情来底是识。不黏带情来底是智。咬住话头。正是把住情识来路。不起第二念。
   参悟亦非甚难事。三个月一住气。定见下落。第一不得先存待悟心。才待悟即为等待他悟。即此便是拦头板。则工夫再不得入矣。又曰。者事须是勇猛汉子做。
   利根人多生得夙慧。今生遇缘。当下便了。有不从参入者。但要保任去。透脱去。如六祖便是其人。钝根人如何。只要自肯。钝根不巧。就从钝处得力。
   咬定话头。一切时中都用得著。便刀山火聚上去。也用得著。者便是得定力处。若有丝毫回避。便全身堕落矣。
   参禅人不得坐在洁白地上。此是千生万劫陷坑。我欲为众说破。故作担板歌。
   教眼宗眼。原无二眼。永明师提宗。全摭教语印入。恐人一向无义路边错下脚。若不得教眼。便落邪见。我注金刚法华楞伽楞严等经书。从情识不到处。没义路边迸出者拈取。却欲以教印宗。学者当自得之。
   在东海时。一夕坐入。身世俱空。海印发光。河山震动境界。得相应慧。有顷悟入楞严著紧处。恍然在目。急点烛书之。手腕不及停。尽五鼓漏。而楞严悬镜已竟矣。侍者出候。见残烛在案。讶之。
   菩萨全以利生为事。若不透过世闲种种法。则不能投机利生。
   学佛先发大悲心。破我执为主。
   旧公案。在今时人以妄想量度。则针锋不对矣。纵会得说得。亦于己分上无力。
   动中会易入。静中入无力。
   从外知见入者无力。自性内会入者得力。
   问从缘荐得者如何。缘有二。见闻缘有退失。境界缘无退失。虚实不同故。
   众生欲忍。二乘生忍。菩萨无生忍。佛寂灭忍。
   只一佛知见是正。却有菩萨知见。二乘知见。众生知见。外道知见。诸皆淆讹。所以世尊种种方便。只要了一心。入正知见。名佛知见。
   了得生灭心寂灭。即了得生死。
   如何是向上。只有个放下。
   祖师语。句句活。学人当实法。则句句死。
   日用工夫。只消看破妄念。不被他使。无别用心处。
   一切空不下时如何。只了知是假。一切能空。一切能轻。
   菩萨住在极乐。做甚事。我要扯他出来。
   念阿弥陀佛句。原同一话头。今人却便会到西方去也。
   一切是幻。人人晓得。须有主张幻的作用。方不为幻转。在海印时。偶想六祖夜半人来斫头公案。便欲学其定力。每夜开门习观想。假若有人来要借头。便欢喜舍之。今夜然。明夜亦然。久之觉有定见力在。忽一夜报盗入。予曰。第呼来。明烛正坐。无怖怯心。其人及门。乃匍匐不敢入。一长大汉也。予呼谓此闲无所有。命取库中二百钱与之。若先无主张。便惶遽了也。
   住五台山中。喧声如百万鏖战。无有一息能安者。一日听泉极冲激处。顷之忽然不闻。才举念。何故又闻。乃向极沸处坐若干日。坐久之。水声寂然。自此水声不断。如不闻也。此后安住山中。不复为喧嚷动矣。
   在东海时。值 皇太后遣内官赍银若干至。弗敢拒也。度不可滥承当。念地方饥荒。可借以普 太后之施。内官不可。予告以各县。该地方受施者。造一册还报。如之。其后 两宫闻而大喜。及至被难时。竟得此一事力。乃知临财不可苟也。
   在岭南时。人情未熟。崖岸在。不能使人狎。无可亲者。有小孩儿欲近之。辄畏我去。一日学狮子调儿法。勉自倒身眤狎之。与之果蓏。日狎一日。遂不我畏。自此人不我避忌。日来亲也。
   初参谒某总府。持揭庭下。移时不命起去。心解得应自呼名禀见耶。顾不能出诸口。如千钧重。无可奈何时。奋自称名。某禀见。乃得起去。明日参谒复然。竟一岁不少假借。旁谓武人。何知破常格待善知识也。最后约同谒抚院日。总府备一舟。装斋饭果品。如宾席。邀请过舟。作礼。揖上坐曰。非我不能假借公。知公有傲骨。聊以相成也。欢谈促膝以别。乃叹宰官中大有深心人在。何问武耶。
   读书不细心体认。不得其用。予注老子。至天之道其犹张弓乎。更数日。思其合处不可得。乃从他借一弓并弦。张而悬之壁闲。坐卧视之。又二日。忽悟张字对弛字说。弓弛时。弣高而有余。弰下而不足。则无用也。及张而用之。则抑高举下。损弣补弰。上下均停。可以命中。天道全以动为用。主施而不主受。适合之也。重为轻根二句。亦稽数年。不敢草草解。正当南行之日。孤坐舟中。情景无聊。轻重静躁之解。恍然目前。始悟太上语旨。盖身试之而后见。未可谓纸上陈言无真味也。故道德一注。历十三年乃脱稿。非草草也。
   予著经。必是凝神入观。体契佛心。机倪忽自迸出者。方副之纸。若涉思议。即不中用。

   化生仪轨

   语曰。圣人不出世。万古如长夜。故我本师释迦文佛。示现王宫。出家雪山。六年苦行。悟道成佛。于鹿苑说法度生。当佛未出世时。西天外道有九十六种。各立门庭。皆称师长。及佛成道说法之时。诸外道一一归依出家。为佛弟子。依教修行。证阿罗汉果。故今灵山一会。一千二百五十余人。皆是外道之俦也。当是时也。有信佛者。则归依佛法。依教奉行。其不信者。则生惊疑。乃至种种魔害毁谤。堕恶道者。不可胜数。是知今之佛法未行之地。皆以佛未出世之时。智愚贤不肖。虽有疑信之不一。是皆不知我佛出世之本怀。及度生渐次方便之轨则也。故今略述化生方便之次第。使未闻未信佛法者。知我等为僧。化生之法门。非是一事一行一门而可入也。故曰。方便有多门。归源性无二。要之四十九年。皆随机大小浅深之序。所谓教不躐等也。幸宜委悉。勿谓常谈一佛以一大事因缘出现世闲。所谓开示众生佛之知见。使其悟入。惟此一事。更无余事。所云。一大事者。谓要众生。知生死为一大事也。佛知见者。乃众生各各本有之佛性也。由迷此佛性而成生死。今要出生死苦。必以悟佛知见为第一义。如此岂非佛为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而出世闲。是则禅道悟心一路。不待达摩西来。然佛特为此事而出世也。争奈众生历劫以来。贪嗔痴爱。烦恼恶见。迷之已深。不堪顿示悟心之大法。故将一乘法。分别说三。以此故有三乘渐次之设。所谓小乘中乘大乘也。至有不堪小乘之法者。则设五戒十善。为人天善果。且免堕三途地狱饿鬼畜生之苦。故曰五戒不持。人天路绝。今为佛弟子。遵奉佛教。以度生为事业。若不渐次方便。诱引入道。一旦示之以大法。则反使横生疑谤。自取三途之苦。是以醍醐为毒药矣。乃不善导之过也。故今遵佛所制。在家善男子名优婆塞。善女人名优婆夷。当持五戒以修人天善果。在家五戒者。
   一不杀生(此戒感将来长寿。及如意眷属和合。现在子孙昌盛之报)。
   二不偷盗(凡不与而取。皆名为盗。此戒感来世得大富饶。衣食丰足。所求如意之报)。
   三不邪淫(非己妻妾。妄生淫欲。名为邪淫。此戒感来世得妻妾贞良。父慈子孝。眷属六亲和合之报)。
   四不妄语(凡言不实。斗构两家。名为妄语。此戒感来世智慧过人。言语真实。闻者皆信。依教而行之报)。
   五不饮酒(酒能昏迷乱性。发狂生祸。为众恶之本。此戒感未来智慧明达。识见超越之报)。
   右上五戒。乃我佛出世。初为世闲在家之人。特设此教。令人依戒修因。则不负此生。免堕恶道。能感来世。不失人身。得长寿大富子孙。家道丰盛。文明特达之报。凡今高官尊爵。富厚丰盈。聪明利达之人。皆从修持五戒中来。然此五戒。即儒门五常。不杀。仁也。不盗。义也。不邪淫。礼也。不饮酒。智也。不妄语。信也。故佛法有裨王道者。以五戒化人。则无词讼。省刑罚。家治而风淳矣。此吾佛最先所设。化生之仪也。今世俗之人。不知佛法。全无好善之心。而返生谤佛谤法谤僧之见。是自甘愚迷。自取苦趣耳。又有一等之人。虽能吃蔬。而不知佛法正修行路。听从无为外道邪人。不敬佛祖天地。不孝父母。不烧香礼拜三宝。专一味邪行邪说。盲盲相引。相聚妄谈。以为传法。全不知有正修行路。而返谤佛法僧。坚执不化。此乃最愚痴人。是可怜者。即今奉诏旨。所当禁者是也。唯愿当世高明君子。辩白邪正是非。凡遇此辈。即当开示。令其舍邪归正。不但护佛法。是亦有助于王化也。然学邪学正。总是一念善心。可惜不知是邪而误堕。今若知非。又何不舍彼邪徒。而为真正善人。为圣世之良民乎。
   右上五戒。乃佛教修人道之因果。又设十善业道。为人天之因果。所言十善者。
   一身三恶业。谓杀。盗。淫。若断此三恶。则名三善道。
   二口四恶业。谓妄言。绮语。两舌。恶口。若断此四。名四善道。
   三意三恶业。谓贪。嗔。痴。若断此三。名三善道。
   如上十恶。乃常人日用而不知者。今若能断此十恶。则名十善。为生天之因。是为纯善之人。此十善法。即儒门正心诚意修身之道也。若果能修此。则现世为圣为贤。则定感来世生在天宫。受胜妙乐。此万万真实之行。世人何故愚迷不知。而专向邪道为得。岂不辜负此心哉。
   如上五戒十善。乃吾佛特为世闲在家之人。所设之教。要人依此修因。不失人天之福。此金口所宣。不妄之谈。若不遵此修。总是邪道。非正行也。总肯苦心修行。都无利益。反增苦果。是谓以苦舍苦。吾佛已深痛之矣。今世闲五部六册之说。乃外道邪人。妄称师长。偷窃佛祖言句。杂集世俗鄙俚之言。以惑愚民。所谓邪道乱真者。即今圣旨所禁。皆此辈也。在家之人。既有好善之心。何不归依三宝。而必堕此邪法。岂智人哉。
   又观今世好善男子。已能归依三宝。以自恃世智聪明伶利之见。便生下劣魔心。薄五戒十善而不为。以好禅为上乘。三业不修。乃以祖师现成公案。看了几则。记在胸中。便逞利口。动使机锋。当自己妙悟。以此为是。全不知非。又且诽谤大乘经典。为文字不足取。又笑真修实行之僧为小乘。妄起种种邪见。全不信有因果罪福。甚至慢佛慢法慢僧。殊不知自堕愚迷业障坑中。妻子聚首。众苦热恼交煎。且妄指目前是道。如此愚痴之人。是为大可怜悯者。既有一念向上之心。何不真真实实。做些著落工夫。所谓说得十分。不若行得一分。如此妄谈。譬如贫人。妄称帝王。自取诛戮。可不哀哉。奉劝世之善士。聪明利根。有志出生死者。当自量根器。参禅固是向上一著。以此乃佛祖专为上上根人说。在诸人试自点检。果是上上根人否。果能一一顿悟否。果能当下便了百劫生死否。如其根非上上。即宜量自己力。专心修净土门。回向西方。愿生极乐。永舍娑婆之苦。此一法门。从古修因。僧俗依之出生死者。不可胜数。所谓万修万人去。最是稳稳当当。一毫不错之大法门也。祖师云。唯有径路修行。但念阿弥陀佛。以此法门。全不误人。若能放下身心。依此修行。所有应行规则。略示于后。
   一净土一门。往往士大夫谈说。专为中下根设。殊不知此门。三根普摄。无机不收。最为广大。且又简而易行。即古之祖师。悟道之后。回心向净土者不少。如永明中峰诸大祖师。非一人也。但修行念佛。有上中下三根不同。故净土九品。亦因根有别也。
   然净土有三种者。一常寂光土。二实报庄严土。三方便有余土。此即凡圣同居土。且此三土修因不同。故所感各别。试略言之。
   一常寂光土。即圆觉经所云大光明藏。此中圣凡平等。依正不分。唯佛法身湛然常寂。乃诸佛所证法身境界。此唯从上诸祖。一念顿悟法身。妙契同体。入佛境界者所居。此正上上根人之净土。岂可轻视为中下人设也。
   二实报庄严土。此即二十重华藏世界。乃我卢舍那佛。旷劫修行。感称法界量无尽庄严之妙土。即华严经所说。重重无尽世界庄严者。此乃报身佛所居。单为十地菩萨。转大法轮之净土。即二乘声闻。不见不闻。此即法华会上诸授记之人。待多劫修因。将来所感此中一分之净土。此殊非寻常易易可到也。
   三方便有余土。亦名凡圣同居土。此正九品分别。乃阿弥陀佛之化土也。以华藏世界有二十重。从第一重有一佛刹微尘数世界围绕。下小上大。如倒浮屠。从此以上。倍倍加增。至第十三重。然此娑婆世界。乃十三重之中心主刹。其极乐土与娑婆正等。从中至西。花叶边际。故云过十万亿佛土之外。与娑婆并列者。以十方佛土。独有娑婆为秽恶。土石诸山。杂秽充满。三途八难。众苦所聚。名为堪忍。众生刚强。最难调化。故我释迦文佛。纵以十善化导人天。亦在生死之中。未出轮回。若参禅悟心。又难顿悟。故设念佛求生净土一门。名横超三界。以仗阿弥陀佛因中愿力。云十方世界众生。有能念我名号。不生我国者。誓不成佛。以仗此愿力。凡念佛者。弥陀定来接引。生彼净土。故易生耳。然此净土。开有九品者。若参禅悟心。未能忘心境者。则生上上品。有念佛一心不乱者。则生上中品。有参禅未悟。持名精纯。万行庄严。则生上下品。若修万行。持大乘经。专持名号。志愿往生。则生中三品。有精持五戒十善。专心念佛。发愿回向。不论僧俗。多生下三品。此虽未断烦恼。以但得生彼国。见佛闻法。居不退地。永不落三界生死。从此发愿。再来三界度生。则来去自在。不被生死苦恼羁留。所以永明禅师说。但得见弥陀。何愁不开悟是也。此一法门。一生精诚可办。一得生彼。顿脱生死。永出轮回。如此直捷法门。又何患而不修。且薄之耶。然参禅了生死难。念佛了生死易。只要当人一念真实肯切苦心耳。从古生净土者。无量无数。皆世人眼见而不信。又有何法可信耶。今奉劝高明智士。当信自心。不可谬信邪说也。即在法门中。有禅净兼修之士甚多。如永明所说念佛参禅。参禅念佛。所谓有禅有净土。犹如带角虎。现世为人师。将来作佛祖。此亦最上之行也。与夫妄称悟道。堕大妄语者。天渊也。
   惟夫一切众生。自迷本有之佛性。堕落三界生死。轮回六趣苦难之中。长劫沉沦。不得出离者。皆因贪嗔痴爱。以资淫杀盗妄诸恶之业。舍身受身。皆以淫欲而正性命。生生世世。父母妻子六亲眷属。恩爱牵缠。三界大火所烧。无有一人能免之者。故我本师释迦文佛。于常寂光土。兴起大悲救苦之心。舍自性法乐。从兜率。降皇宫。入母胎。舍父母妻子。割断世闲深重恩爱。顿弃金轮王位。走入雪山。剃除须发。六年冻饿。苦行修持。乃至悟道成佛。此乃是第一个为生死出家之样子也。及成佛后。又遭魔害。受金枪马麦之难。种种堪忍。拌舍身命。受尽无量魔怨之难。说法四十九年。只是一念慈悲。为度众生。救令出苦而已。惟此一事。更无余事。故灵山会上弟子。一千二百五十人。皆一时英灵豪杰之士。学佛所行。各各舍离世闲父母妻子恩爱。依佛修行。了悟恩爱。得出生死。证阿罗汉果。如阿难为佛之弟。亦随出家。随众受苦。此乃吾佛所度弟子出家之榜样也。佛在世时。投佛出家之弟子。不知修行之法。故佛因事设戒。令其止恶防非。得正熏修。故初出家者。名为沙弥。则设有十戒。及至比丘。则设有二百五十戒。女人出家。名比丘尼。则设有五百大戒。乃至国王大臣宰官居士。与在家出家四众人等。进修菩萨大戒。则有梵网经。说十重四十八轻戒。此诸戒律。乃吾佛法门之家法也。故云。若人受佛戒。即入诸佛位。若为僧不受戒者。名为秃贼。盗佛袈裟。裨贩如来。非佛弟子。此为僧奉法之不易也。然佛在世时人寿百岁。佛当寿百年。以念末法弟子无福。止住世八十年。留二十年未尽之福。与后世儿孙。故今之弟子。供养四事。皆受用吾佛白毫光中一分功德。即施主粒米茎菜。分毫之施利。皆 佛所留之福田。今入在法门为僧者。竟不知 佛是何人。亦不知己为何事。不知为何舍父母。弃妻子。剃除须发。不在俗家而住寺中。亦不知不耕不织。衣食从何而来。只道是自己有能。化得施主供养。更不知施主信心。膏血难消。将来拖犁拽耙。衔铁负鞍。酬偿之苦。此其大家一齐迷闷而不知者。若是如此受用。有能粗守戒行。持经念佛。守本分者。犹自可也。况又全不知僧体。不受戒行。纵放身心。攀缘俗亲。出入不忌。不避讥嫌。乃至违法犯禁。全不知非者。又非一种矣。竟不知为何出家。为何舍俗。为何剃除须发也。不但不知修行之事。即烧香礼佛。敬奉三宝之心。绝然忘之。混混一生。醉生梦死。全不知有出家正修行路。即有见者。返以为非。此为最可怜愍者矣。佛言。三途地狱未是苦。向袈裟下失却人身。始为苦也。总之不知僧为何物耳。故四十二章经云。
   佛言。汝等比丘。每于晨朝。当自摩头。若肯自摩头。则返省自己。为甚无须发也。以不知佛法出家规矩。故师不成师。而弟子亦不成为弟子。上下绝分。鸟兽同群。但知衣食为急。全不知有生死之事。不怕将来有三途之苦。世闲以此习俗成风。以为常事。至有离乡行脚操方者。亦止知有丛林粥饭。茫不知有佛法禅道。此又大可怜愍者矣。嗟乎。去圣时遥。法门颓獘。一至于此。不可救也。虽然。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惟今在在诸山。岂无英灵豪杰之士哉。每于一方。但有一二肯发心兴起者。自然有转化之机矣。故今惟望住刹有志之士。各宜思省回头。当念生死大事。痛改前非。发起一念向道之心。发心之初。先要参请善知识。秉受沙弥十戒。若持十戒无犯。则进比丘二百五十戒。一一戒条。委细检点。乃至进受梵网菩萨大戒。以佛设教。以戒定慧三学为成佛之本。所谓因戒生定。因定生慧。是为三无漏学。其诸戒相。具载戒经。请自检阅。不必细列。既能受戒之后。不论独居随众。定要半月半月。对佛诵念戒品。有毁犯者。对众忏悔。改过自新。则身心清净。业障消除。乃为出苦之要也。既能持戒。为修行之本。则当亲近佛法。纵不能出门。他方听讲。亦当自己发心。专一持诵大乘经典。或华严法华圆觉楞严诸大乘经。以种般若因缘。或有志专修西方净土一门。则以念佛为正行。诵大乘经为助行。六时发愿回向。求出生死苦趣。如此方不负出家之莫大因缘。亦不虚度此生矣。若有上上根人。发心脱离俗业。操方参请知识。志究己躬下生死大事者。只须单提一念。更不外求。此又最上一乘之根器。然但发肯心。定有发明了悟之时。是在各人根器志向何如耳。如上所说持戒修行诵经念佛。虽不能顿悟自心。亦不空过时光。亦不负出家之缘耳。若夫悠悠纵情。至死无成。可不大哀也哉。空过今生。堕落三途。则将来又不知何时出头也。
   如上所说在家出家修行之法。虽浅深不同。乃我佛出世。初二十年所说之法也。然佛说法四十九年。所说之法有三乘。谓小中大。初二十年。但说有教。名为小乘。谓有三界生死之苦可出。有二乘涅槃可求。有善道人天因果。有恶业三途之因果。一切诸法皆是实有。故云四谛之法。谛者。实也。四谛者。乃苦。集。灭。道。四法也。谓实实有苦可受。集者。贪嗔痴爱烦恼也。言此烦恼。为诸苦之因。能招苦果。故谓实实有烦恼之集可断也。灭者。出三界外二乘偏空涅槃。以出生死证此涅槃乐。故谓实实有涅槃可证也。道者。乃修行之方法。乃二乘人所修。厌苦。断集。慕灭。修道。谓八背舍。五停心观。谓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又有总相念别相念等观。此名小根所修出苦之法也。名小乘教。又有一等根器少利者。名为中乘。即广前四谛。说十二因缘之法。谓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是名十二有支。此十二支。该三世因果。谓过去二支因。乃无明行。现在五支果。乃识至受。现在三支因。谓爱取有。未来二支果。谓生老死忧悲苦恼。缘者。引也。谓三世轮回因果。相缘引而有也。以中根人。观此十二因缘。有流转还灭二门。谓从无明至老死等。为流转门。若无明灭。则十二有支齐灭。为还灭门。逆顺观之。则悟无生。证辟支佛独觉之果。为中乘之法也。此二乘法。说二十年。以根机钝劣。不堪受大。故为权耳。从此二十年后。机渐通泰。方说大乘菩萨。所修六度之法。所谓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此六乃大乘菩萨所修。名为大乘。若修此六度。单为下度众生。上求佛果。此六度法。以般若为主。故佛第二时说般若经。有二十二年。其经最多。来此方者。有八部般若。共六百卷。此经纯谈般若真空智慧。破前二乘生死涅槃之有见。广说六度。乃至四谛十二因缘等法。皆以般若真空为极则。淘汰前执有之见。即如金刚心经。皆般若之宗极也。以前二乘所执之空。乃偏空。所谓断灭之空。今此般若。乃实相真空。以佛说空假中三观。乃成佛之妙门。惟此般若经一部。单说一空观。故为入大乘之初门。为菩萨修行之妙法。梵语般若。此云智慧。故菩萨利生。以智慧为首。所谓无慧方便缚。有慧方便解。然此空观一门。虽载八部般若之中。其实捷要。只在心经一十四行。业已该尽。心经一卷。又单在照见五蕴皆空一句。已尽其义。此一句之中。若下手做工夫。又只在照之一字而已。此最简最要之法门。然禅门修行。最初用心工夫。只一照字。即此一字法门。在吾佛直待三十年方说。以此看来。修心之法。岂是寻常凡夫易说易行哉。此一字法门。是谓教菩萨。乃大乘之法也。惟佛出世本怀。直是要令一切众生成佛。更无别事。即四十九年所说一代时教。今为一大藏经。总是学成佛之法门。成佛之方便。虽有六度万行。种种多门。正意只是三观为成佛之本。三观者。乃空。假。中道。三观也。一代教中。总只说个三观。若从前来说到般若。方才说了空观一门。以此故知法不易说。亦不易入也。然般若会上。其在会闻法二乘之人。皆以般若非己智分。全不餐辨。况亲受佛教。三十年。尚且不信不入。如今恶业凡夫。口口谈空。妄说空法。无佛无祖。无修无证。便自称为上上根人。岂非大妄诞人也。惟佛已说般若真空观。然后才说假观。此一观门。所说之经乃解深密经。所说唯识法门。所谓迷如来藏。名阿赖耶识。依此赖耶。具有三分。变起根身器界。一切山河大地众生。世界之假法。乃唯识所变之影。如镜中像。如水中月。有而不实。故名为假。问曰。然佛因何而说假观耶。答曰。由前二乘之人。执涅槃以为实有。是堕偏空。故佛说般若真空。以破执有之见。故令观般若实相真空。又有一类乐空增胜菩萨。执但空而不能涉有。不肯度生。故佛说一切众生身心世界。皆唯识变现。全是假法。以此唯识法门。和会空有。要显即空之有。即有之空。直观唯识以证真如。此乃教前菩萨出空入假度生之法门也。故此一观门。在经有深密密严等经。当说此经时。在菩萨大根。已能信受。其小根二乘。毕竟不敢入俗利生。故佛说维摩一经。以净名居士示现处俗。有妻子眷属。假托问疾因缘。与文殊对谈不二法门。以呵斥二乘。激发入俗度生之心。其教名为弹偏斥小。叹大[〦/(口*(丞-一))/衣]圆。为小不思议法门。以祛二乘狭劣之见。此乃吾佛深慈大悲。为小根人种种方便权巧。引入大乘之意也。是知菩萨涉俗利生之事。诚非小根劣檞之所能堪。已经四十余年教化之功。尚费如此方便神力。如今现在五浊。烦恼生死苦海之人。口口谈空。谈禅说道。动以向上一著为己任。蔑视正法。不惧因果。不知揣己。妄自狂诞之如此耶。以观吾佛利生之方便权巧。费了多少苦心。不敢轻易说教人成佛一字。今人动说超佛越祖。非妄而何。可不惧哉。
   唯吾佛出世说法四十九年。所集诸经。有一大藏。始终只说了八个字。所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从初至此。已经四十年。才说破万法唯识一句之义。然犹未敢显示唯心之旨。以唯心乃万法之极则也。从上以来。诸大弟子已闻唯识法门。故此以后。乃说楞伽经。显示三界唯心法门。直欲令人悟此一心。以为极则。若摄前二空假。泯绝二谛。总归一心。然后圆满一心。融归中道。为理究竟。故楞伽经云。寂灭者。名为一心。一心者。名如来藏。谓识藏。即如来藏。非空非有。直指一心。离名绝相。泯绝圣凡。不属修证阶差。顿观藏性。名为自觉圣智境界。直离一切攀缘妄心。但了妄想无性。即悟无生。是为顿教法门。达摩祖师。传二祖可大师。以此经为心印。故此经独被上上根人。其二乘绝分。祖师门下。故初学参禅。要离心意识参。离妄想境界求。出凡圣路学。是乃纯以此经为宗极也。此教乃说一心之极则。已经四十余年。多方开示。历过多少法门。今方说此经。小根尚尔绝分。而今之僧俗。教眼未明。修行无路。盲然无知。自己心中妄想攀缘。全然不知起灭头数。日夜未尝一念清凉。即以向上离心意识一著。以为己任。话头亦未梦见。便开大口说禅。其自欺之心何如哉。可谓大无惭愧人也。可不惧哉。且今不但俗人无知妄谈。即吾法门后学僧徒。全未闻佛教修心法门。全不知用心工夫。但只妄想几时。全无正见。便称悟道。自以为足。此又谁之欺。谁之误耶。戒之戒之。慎之慎之。在佛过此四十年后。方示一心法门。足见法不易说。不易修。不易悟也。
   唯吾佛世尊。特为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世闲。一大事者。所谓众生佛之知见也。以众生本具佛之知见。今迷之而为妄想生死之知见。历劫以来。迷而不知。譬如穷子持珠作丐。枉受辛勤。故佛兴同体大悲。特特出世而为开示。众生本有佛之知见。使其悟入。犹如指示穷子衣里之珠。令其自知得受用耳。然佛知见者。即是楞伽所说一心。名自觉圣智是也。一向不敢顿说。以观众生根钝。不堪受此法故。久默斯要。不务速说。直至四十年后。多方淘汰。根机已熟。且化缘将毕。故说楞伽经。示一心法门。以为显理究竟。此后即说法华经。示诸法实相。以显事究竟。此佛说法之次第也。以理事究竟。方尽一心之极则。故诸二乘人。到此始信佛心决定不疑。亦悟各各自己本有佛性。一向不失。譬如穷子。久逃他国。今始归来见父。亦信父家业。原是己有。心相体信。堪绍家业。故长者委付。尝谓此法华一经。如长者委付家业之嘱书。乃佛利生究竟之本怀。故佛谓诸弟子。一一授记。将来必定成佛。且云。凡有闻法者。无一不成佛。此一大事因缘已毕。故为终教。过此不久。即入涅槃。然在法华一时。已尽吾佛出世利生之本怀。至于涅槃一经。显佛性义。以收法华未尽之机。以破前来弟子未尽之疑。以佛说凡有闻法者。无一不成佛。此恐弟子前闻阐提无信之人。不许成佛。于此生疑。故此经说阐提亦有佛性。故假广额屠儿。放下屠刀便作佛事。此则的信。凡有知者。毕竟成佛。决定无疑。如此方尽如来出世一番。化利众生之能事。至此已毕。故此即入涅槃也。如上所说。乃吾佛出世一代始终化生之仪轨。渐次修因之法门。虽观众生本有佛性。各各具足。无不愿成佛者。但以烦恼障厚。罪业根深。不堪顿示大法。故将一乘法。分别说三。此乃一乘三乘之所由设也。故楞伽以前。乃三乘之权教。楞伽法华。乃一乘之实教。故天台判为开权显实之教。是知四十年前所说。皆为权设故。为根机不等故也。
   此上所说。顿渐不一。通为教义。然楞伽顿示一心为如来清净禅。而教岂非禅宗也。至若世尊自云。我四十九年未说一字。末后拈花示众。人天百万。罔然不知。独迦叶一人。破颜微笑。
   世尊乃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用付于汝是为教外别传之旨。从此二传阿难。以至西天四七。东土二三。达摩西来。目为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谓之单传法门。故自曹溪以下。二派五宗。传灯所载千七百人。皆悟心大士。凡有言句称为公案。以禅本离言。但留此一言半句。为心印之证据。如世公庭之案牍。非是要人以此为实法。口耳流布。以当自己之玄妙知见也。然吾佛业已说了一大藏教。至若一心法门。何所不具。而必以拈花为心要者。以一心之旨。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以从前闻者虽悟本心。然有未能离相。故假末后拈花。为遣执言说之习气。乃治执名言之病。以此为金篦耳。今人不知教禅一心之旨。乃吾佛化度众生之方便。各人妄执一端。以为必当。故执教者非禅。执禅者非教。然执教非禅者。固已自误。而执禅非教者。又误之更甚也。以执禅者。执愚自是。妄认己见。以为自误。非毁大乘了义为文字。以致究竟无成。更可怜者。观今末法之世。讲席已微。无大师匠。故伶俐少年。无多闻慧。至有志向上参禅。又无决定久远之志。以无明眼知识。但只循情欺狂。以致误堕者多。此可大为流涕者也。且又有僧徒。妄自以为悟道者。诳惑世俗愚夫。贪求供养。有归依者。即开示参禅。为向上一著。有信之者。话头未熟。妄想纵横热沸。便以印正。以为有悟八处。以致误堕邪见。如此。为害更甚。此尤不可不知惧而自省也。愚见不是不要参禅但说参之不真。又无久远决定之志。妄自为悟。误人甚多。愚意假若看教。不能参禅。与参禅之无决定者。总不若专心净业。且不空过一生也。智者自能鉴之。请各自思。幸无自欺自误为望。
   窃观宰官士大夫。参禅了悟者。从古不少。历历传灯所载。非一人也。今世宰官中。有志外护法门。多以参禅为向上者。此不比寻常一概。固自有说。盖昔有法门参禅之士。未大悟彻。即发愿护持佛法者。亦有诸祖有大愿力度生。及菩萨示现救世者。亦有昔在僧中参究未透。而以习业牵引。故今出世者。虽在俗谛尘劳之中。而宿习一念般若种子。光明透露。不能自掩。故发为文章功名事业。以为外护法门者。种种方便。作用不同。其行门亦非一种。有专向上者。有专功行者。有建立三宝证愿护法者。有单为自己生死者。有发而为忠孝者。种种所行。皆菩萨道。不可以僧中行门。一概视之。然在僧中不知禅教二宗。亦有苦行头陀者。亦有专修净业者。亦有真实行门者。亦有随缘佛事助扬法门者。亦有持诵书写经典为求行门者。此皆在佛白毫光中。种种因缘而求佛道者。亦不可以一概而取。故宰官中凡有护法深心者。但取僧中一行为得。亦不必定要个个参禅。方为正行耳。然参禅虽妙。其实非小根所能。然在佛世。人天百万。独迦叶一人。达摩西来。只得二祖。黄梅七百余人。唯六祖一人印心。岂细事哉。若在僧中。但有一行。可以为法门正事。可以教化众生。即是菩萨。故曰。种种所行。皆菩萨道。苟一事可取。则已超乘粥饭常流。空过时光者万万矣。所谓短中取长。则无弃人。长中取短。则无全人。自古世出世闲。全人之难得也。如上葛藤乃至佛化生仪轨之次第。在佛岂不要人顿悟自心。当下成佛。但众生根钝。不得不施权接引耳。古人云。僧徒不能了悟自心。且于教法留心。时光亦不空过。予则谓今之僧徒。纵不能参禅看教。有能持戒诵经作福护法者。亦说胜寻常魔种万万矣。在居士中。但能持斋念佛助扬三宝者。皆真实行也。是在诸佛之所望也。顾诸方高明达士。当自信之。慎无以愚言为妄也。

   化仪之余

   示宜华众道人

   老人于癸丑冬日。自粤东杖策来南岳。道经宜章。善男子邝绍桢等二十余辈。迎老人于经堂。殷勤顶礼而作供养。求请开示。略说法要。一宿而行。既而老人隐寓灵湖兰若。建讽诵。
   华严道场。乙卯夏六月。绍桢等远来瞻礼。正值老人为众讲说金刚般若。随喜听闻。大生欢喜。拈香请示。在家修行捷要。老人因示之曰。宜章当深山僻地。无善知识经过。在家善信虽多。未闻正法。今众等各宜精持五戒。以为正行。此五戒者。乃吾 佛专为在家善男子说。此五戒。即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也。故曰。五戒不持。人天路绝。是故在家善士。应当奉持。既持五戒。不可听信邪师邪教。妄说法空。拨无因果。断灭佛种。造地狱业。只当专依 佛教。修西方净土法门一味。以念佛为正行。然净土一门。接引众生。利益最广。古今念佛得往生者甚多。但以专精为主。不是一月一两会。念佛几千声。如此便作正行也。第一要发心。深厌娑婆是苦。志求舍离。存想西方净土。莲花化生。念念定要往生彼国。亲见 弥陀。以为本愿。每日早晚要刻定功课。或持金刚经。或持弥陀经。或持往生咒。定要念佛。回向西方发愿往生。以此为定规。二六时中。无论闲忙动静。将一声阿弥陀佛。持在心中。念念不忘。心心不断。乃至睡梦之中。亦不忘失。如此打成一片。无有闲断。名为一行三昧。此念纯熟。一切境缘不被打断。开眼合眼。一声阿弥陀佛。明明现前。将一切世闲父母妻子。种种恩爱妄想业念。都被一声佛号消磨清净。如此即得自心清净。经云。心净则佛土净。如此念佛。如此用心。念到临命终时。单单只有一声阿弥陀佛现在目前。一心不乱。自然得见阿弥陀佛亲来接引。一念之顷。即得往生净土。从此即得永脱生死之苦。高登极乐。莲华化生。便是一生念佛之效验也。如此精专。若不往生。则诸佛堕妄语矣。若是悠悠岁月。口说念佛。心无实行。是为自瞒自欺。岂有效验之时耶。善男子等。既发信心。当行实行。万勿自欺。

   涌泉寺湖心寺十二时念佛规制

   佛说众生生死。长时以积日夜。以至劫数轮转。不休不息。由念念妄想攀缘。曾无一念之暂已者。以妄想不断。故生死无穷。长劫迅轮。无暂停寝。职此之由也。佛说种种制心之法。皆止轮之垫耳。法门虽多。以众生垢重识昏。难以摄入。故唯念佛一门。最为捷要。所谓忆佛念佛。现前当来。必定见佛。以众生一切妄见。皆属生死。独许见佛之见。为出生死法。然见佛必从忆念而至。妄念日夜无闲断时。特以念佛断之。此远公之匡山莲社。六时刻漏所由作也。是时社中百二十人。称高贤十八而已。斯则真实念佛者。又不多得。今之视念佛为末品。岂真知也哉。近代唯牛山以念佛为行。且以炼魔为名。则苦于钳锤太紧。虽日夜不断。岁止三冬。而人非一律。亦难于长久。顷云栖力主念佛。虽日以四时。然于夜有睡眠。又费呼唤警醒。法欠微密。今法师佛石玄津。各发心以十二时为请。此法固绵密。而动静饮食。似难归一。若调理有度。设法得宜。此又古今之良规也。请益老人。因为创立规制庶事不繁。而人心一致。此乃微密妙行也。乃为之制。条牒如左。凡念佛会建立。随人随愿。广狭不一。若力大则堂多。力微则堂一。人亦如之。但人不论多少。均派六班。昼夜班各二时。照香轮流。出班礼诵。行道忏悔。而余皆静坐。随闻默念。或习观门。愿者随之。此则静多动少。不繁不乱。而佛声不断。则妄想不生。如相呼相唤。不昏不散。入则动静一如。自他不二。寤寐恒常。此则不起于座。顿见弥陀。是为第一如意妙行。至若饮食。亦宜如法调之。务使内外一如。则人我两忘。是非俱泯。而道场之安恬寂漠。亦无如此之妙者。老人深思此法。愧脚跟未措。尚未遂心。故特示之。代为前驱。他日观听者众。必处处建立。而净土将遍震旦矣。是有望焉。

   宗镜堂结修证道场约语

   佛说一大藏教。备列众行。总归修证。以为究竟。所谓依一心以建立万行。以万行还证一心。故云。无不从此法界流。无不还归此法界。原夫法界。不属迷悟圣凡。良由无明不觉。迷此一心。从迷积迷。造种种业。自取轮回生死之苦。所言修证者。但以净除自心之三障。复还自心之本体。故名为证。非离修外别有证也。是以佛祖教人修行之诀必先了悟一心。净除三障。以心难悟。故设观以通之。障难除故设忏以净之。即华严法界圆宗。尊普贤为毗卢长子。而十种愿王。以忏悔业障。为前列也。是以从昔以来。若天台亲悟法华三昧。犹尊忏法为妙行。设有仪轨。即永明大师。乃净土中人。尚谨遵而力行之。况其他乎。嗟哉末法。去圣逾远。众生垢重。积迷逾深。既无了悟参究之功。又乏忏摩悔罪之行。将何法可望出生死乎。唯永明大师。镕一大藏。归唯心之旨。著书百卷。名曰宗镜。至今堂存净慈。其书广明一心。如揭日月于中天。朗万法之幽邃。学者苟能亲习。则彻见自心。不俟更悟。证入之要。无出此矣。大师生平自行。日课诵念法华经一万部。秉天台法华忏仪。依法修持。率以为常。故现住世时。则冥府帝君。图其像以瞻礼之。以其行超生死实证唯心者。乃其人也。今也。其书现行。堂具存。孰能过而问焉者乎。兹玄津壑法师。乃其的嗣。自幼出家。于其寺剃发之日。即问大师之名。何如人。遂发心愿礼其塔。是岂往曾亲近为侍者乎。大师塔已湮。堂已圮。公能力起而恢复之。大师之眉光。复放于山川草木之闲者。非无因也。今诸缘小集。公愿畅明宗镜之旨。精忏悔修证之业。将结真实法侣一十二人。效圆觉之轨。则誓为长期。岁分四时。每时拨二十一日。为忏法。遵法华忏仪。余则日披宗镜录。了悟唯心。疑则为众发明的旨。不假枝叶。但取直捷为本参。冀其实证。其以入期之众为表率。将引本山弟子为禅雏。调其羽翼。双举飞腾。法性空远。登觉天而朗慧日。在斯举矣。其结制规约。因事施设。务简而易行。真而无伪。以践实地。然四事所需。力不自持。以安居不能效如来逐日行乞之轨。又不敢觊天人送供之仪。而核名取实。发心供给。则有望于发心之檀越。今有居士谭孟恂力任先登。则一切有缘。靡不欢呼响应矣。以诸法从缘生。佛种从缘起。是则今日之缘虽近。而成佛之远蹈。实借此为最初之方便也。诸人闻而欢喜。遂破其端。则究竟之果。是在诸同缘。同行。同事。同心。一发勇猛之力耳。若以世闲生死之心。而易出世之心。以滋罪之财。而养定慧之命。诸有智者。何虑而不为耶。苟生一念疑心。则当面错过百千万劫矣。

憨山老人梦游集卷第四十七

   梦游诗集自序

   集称梦游。何取哉曰。三界梦宅。浮生如梦。逆顺苦乐。荣枯得失。乃梦中事时。其言也。乃纪梦中游历之境。而诗又境之亲切者。总之皆梦语也。或曰。佛戒绮语。若文言已甚。况诗又绮语之尤者。且诗本乎情。禅乃出情之法也。若然者。岂不堕于情想耶。予曰不然。佛说生死涅槃。犹如昨梦。故佛祖亦梦中人。一大藏经。千七百则。无非[穴/(爿*臬)]语。何独于是。僧之为诗者。始于晋之支远。至唐则有释子三十余人。我 明国初。有楚石。见心。季潭。一初。诸大老。后则无闻焉。嘉隆之际。予为童子时。知有钱塘玉芝一人。而诗无传。江南则予与雪浪创起。雪浪刻意酷嗜。遍历三吴诸名家。切磋讨论无停晷。故声动一时。予以耽枯禅。蚤谢笔砚。一钵云游。及守寂空山。尽唾旧习。胸中不留一字。自五台之东海。二十年中。时或习气猛发。而稿亦随弃。年五十矣。偶因弘法罹难 诏下狱。滨九死。既而蒙 恩放岭海。予以是为梦堕险道也。故其说始存。因见古诗之佳者。多出于征戍羁旅。以其情真而境实也。且僧之从戍者。古今不多见。在唐末则谷泉。而宋则大慧。觉范。二人。在明则唯予一人而已。谷泉卒于军中。所传者。唯临终一偈。曰。今朝六月六。谷泉受罪足。不是上天堂。便是入地狱。言讫而化。大慧徙梅阳。则发于禅语。有宗门武库觉范贬珠崖。则有楞严顶论。其诗集载亦不多。顾予道愧先德。所遭过之。而时且久。所遇亦非昔比也。丙申春二月。初至戍所。疠饥三年。白骨蔽野。予即如坐尸陀林中。惧其死而无闻也。遂成楞伽笔记。执戟大将军辕门。居垒壁间。思效大慧冠巾说法。构丈室于穹庐。时与诸来弟子。作梦幻佛事。乃以金鼓为钟磬。以旗帜为幡幢。以刁斗为钵盂。以长戈为锡杖。以三军为法侣。以行伍为清规。以纳喊为潮音。以参谒为礼诵。以诸魔为眷属。居然一大道场也。故其所说。若法语偈赞。多出世法。而诗则专为随俗说也。虽未升法堂。踞华座。拈槌竖拂。而处尘劳。混俗谛。顿入不二法门。固不减毗耶。特少一散花天耳。其说不纯。以对机不一。乃应病之药。固无当于佛祖向上关。其实为上下千载法门。一段奇特梦幻因缘。及蒙赐还初服。之南岳匡庐。又若梦游天姥也。二十余年。侍者福善。日积月累。门人通炯。从居五乳。编次成帙。向有求者。未敢拈出。恐点清净界中。新安仰山门人海印。请先以诗次第梓之。予知醒眼观之。如寒空鸟迹。秋水鱼踪。若以文字语言求之。则翳目空华。终不免为梦中说梦也。天启元年。岁在辛酉春王正月上元日。匡山逸叟。憨山老人。释德清。书于枯木庵中。

   征途述怀十章章四句

   矫矫冥鸿。载飞且鸣。哀哀求侣。悲此远征。(一)火云若流。白日如矢。遐征不归。谁其念只。(二)濯泉洗耳。采薇充饥。我岂无心。彼何人斯。(三)紫芝英英。白石灿灿。邈矣怀人。夜以达旦。(四)谁云滴水。可以穿石。孰云忘忧。我心如织。(五)曰亦可冷。风亦可系。忧从中来。不知所自。(六)亭亭长松。猿鹤依只。悠悠白云。我心逝矣。(七)载饥载渴。易餐易饮。嗟彼醉夫。难以独醒。(八)有酒有旨。寔为友朋。惟玄惟漠。尊罍久空。(九)嗟彼行人。往来相顾。扣其所以。莫知其故(十)。

   感时诗十五章章四句(有序)

   顷闻四方。连年水旱。加以蝗灾。民生惶惶。朝不待夕。有司请告 皇慈愍之。内外公府。齐发金谷出赈。百僚仰德。各捐俸一年以助。昔所未有。感之以诗。
   上天好生。胡为其愆。斯民逑安。曷为不然。(一)滔滔洪水。禹则治之。淫雨横流。孰能御之。(二)甘露瀼瀼。时雨如浆。片云不兴。我民惶惶。(三)雨泽愆期。民之瘁矣。矧此旱魃。为祟甚矣。(四)蝗飞蔽天。胡为而然。唼膏食脂。使民睊睊。(五)民之所亲。食逾父母。易子而食。斯言良苦。(六)维皇之天。斯民是爱。斯民之命。皇天是赖。(七)皇仁浩浩。施金与谷。谁能噀水。使天雨粟。(八)以敬其天。雨旸时若。以哀其民。所施逾博。(九)报功之资。上天所司。匪曰同胞。孰能畀之。(十)邈矣上古。嘉禾自生。哀哉末运。播植不登。(十一)蠢蠢之生。予寔同之。皇皇上天。予共戴之。(十二)安得地肥。不劳民力。安在轩皇。任其食息。(十三)康衢之民。无时不有。陶唐之化。孰云匪久。(十四)时之往矣。不可挽也。民生苦矣。不可缓也(十五)。

   咏怀(园中作)

   大块总微尘。沧溟一滴水。茫茫宇宙间。代谢无停止。达人纵大观。上下千万纪。历览在目前。贤愚可屈指。美恶不足称。是非安可拟。仲尼重知命。老聃贵忘己。惟我大雄尊。超然出生死。世界等浮沤。身心类尘滓。幻化只如斯。荣辱何忧喜。颠倒任空华。吾视此而已。

   庐陵净土庵受王性海诸居士斋因怀汪使君

   庐陵一粒米。价重过须弥。须弥尚可碎。此粒无坏时。化为香积饭。转作净土资。拈来信口餐。一饱忘百饥。如食金刚屑。终竟透出皮。此土多莲华。众妙香芬披。一人坐一华。左右相追随。光明映日月。弹指超僧祇。华中少一人。悠悠劳我思。

   庐陵喜再逢王塘南翁(有引)

   余二十五岁。曾游青原。晤翁时年五十。今复晤之。又过半矣。宛然在昔。以翁精心白业。色若婴儿。感故念今。喜而赋赠。
   人生一百岁。四分二十五。初逢半之半。再会十之五。君已过三分。宛然似初睹。面如婴儿色。骨似金刚股。心想入莲华。音声出天鼓。端坐七宝台。经行众香树。不离五蕴身。便是清净土。打破频伽瓶。即见华中主。与君虽别离。恰是相逢处。

   六咏诗

   心

   金翅鸟命终。骨肉尽消散。唯有心不化。圆明光灿烂。龙王取为珠。照破诸黑暗。转轮得如意。能救一切难。如何在人中。日用而不见。

   无常

   法性本无常。亦不堕诸数。譬彼空中云。当体即常住。圣凡皆过客。去来无二路。是生不是生。非新亦非故。智眼明见人。此外何所慕。

   苦

   梦入大火聚。怕怖多慞惶。正当苦恼时。滴水便清凉。水尽火复然。念慕何慨慷。及至醒眼观。向者谁悲伤。

   空

   须弥横太虚。大地浮香海。六尘蔽性天。四大遍法界。劫火洞然时。此个坏不坏。何必待烧尽。然后无障碍。

   无我

   一水作众味。酸醎苦辣具。以本淡然故。而能成众事。若实不随者。安肯随他去。唯有不随者。谁能识此趣。

   生死

   生死不流转。流转非生死。若实不流转。生死无穷已。谛观流转性。流转当下止。不见流转心。是真出生死。

   苦热行

   人世苦炎热。余心何清凉。直以无可触。故能安如常。譬若火浣布。得之愈增光。视彼区区者。错然谁敢当。

   月夜过三峡

   扁舟载明月。随流竞奔颓。帆影似转变。月光无去来。心境本寂灭。死生安在哉。所寓即常乐。此外俱尘埃。

   怀净土诗四首

   嗟哉堪忍土。多虑而为人。忧来百念结。绸缪役其形。众苦集微躯。臭腐搏青蝇。愦愦不自知。营营竟朝昏。明洁日以亏。汩没疲精神。安能涤情垢。一旦返而真。长揖大火宅。从此谢嚣尘。逍遥清净土。其乐方无垠我闻至西极。有国名极乐。妙严饬宫殿。宝网珠丝络。天人普集会。光明相映夺。园林敷杂华。空中散天乐。莲开八德池。香浮七宝阁。微风吹檐端。云间响金铎。众鸟相和鸣。法音恣宣说。凡情一经耳。众若当下脱极乐本非遥。驾言十万亿。但能一念净。触目现前是。莲华生欲泥。清凉发焰炽。瓦砾等琼瑶。宝林出荆刺。念结阻山河。想销破幽滞。险道登坦途。情根证初地。谁知微密中。净秽苦乐具。试观空中华。起灭了无际苦因憎爱生。乐从清净得。譬若梦中人。贵贱匪外觅。情想本无端。苦乐非预设。瞻彼晴空云。倏忽多变灭。愚者执为真。逐境劳欣戚。达人贵朗照。了罔净陈习。一悟永不迷。灵渊常湛寂。愿乘白毫光。端居极乐国。

   采珠行

   灼灼明月珠。产向深渊底。从空捞捷之。鱼龙尽惊起。鲛人相抱泣。洒泪忽成雨。腥风扑远岸。鲸波奔万里。密网垂天云。轻帆展鹏翼。一擘川后愁。再击海若徙。尽剖蚌蛤腹。不补苍赤髓。安得如意珠。持归报天子。神光发中夜。龙颜大欣喜。七宝随所求。四时尽丰美。展转济孤贫。利乐无穷已。用赏战胜功。传为灌顶祉。罢此批鳞役。聊以释附髀。沧海不扬波。沟渎清尘滓。愿祝吾皇寿。量同东海水。

   咏龙

   变化无端倪。嘘吸作云雨。膏泽润苍生。滂沱沾下土。倏忽遍九垓。顷刻被寰宇。岂若沙中虫。与物同臭腐。

   咏虎

   长啸发山空。悲风振林木。飒飒秋雨寒。凄凄夜鬼哭。腥膻徒自矜。皮毛甘可服。何如偃鼠安。饮河期满腹。

   赠曹溪行脚僧(有引)

   南韶观察祝公。下车之初。痛念祖庭荒废。极意整顿且自号为曹溪行脚僧。感而赋赠。
   曹溪行脚来。元自曹溪去。久假而不归。忽忆曹溪路。即堕宰官身。依然无所住。任运大化中。褦襶安能韄。犹记别时言。菩提本无树。以是不迷人。触目多感悟。随缘到故乡。万山满烟雾。未入曹溪门。此心已如故。况见昔时人。凄然沥情素。提起屈眴衣。宛若初分付。椎碎坠腰石。打开宝藏库。掇出如意珠。独夸长者富。三车随所施。诸子忽惊怖。一喝泣鬼神。片言逐狐兔。魍魉顿潜踪。龙蛇喜交错。经行寂灭场。往来凭杖屦。穿破涧底云。踏干草头露。瓦砾尽生辉。灵源永不涸。谁知先后身。主宾自相顾。愿执沤和鞭。长驱白牛步。

   酬董国博崇相过访曹溪

   君向曹溪来。直入曹溪路。溪上忽逢君。乍见已如故。一笑心眼开。主宾忘礼数。促膝坐更深。历历披情素。高怀皎冰雪。清言振金玉。俯视六合空。长躯千里步。岁暮事远游。理冥无去住。把手送君行。溪桥独延伫。

   绿槐社诸子过讯予时掩关未面而去示之以此

   炎炎火宅中。一片清凉地。虽从长者施。实系 君王赐。法侣喜相过。高怀发幽秘。洞见未语心。直达无生意。何必问毗耶。此中真不二。

   董太史玄宰写山图赠予之雷阳赋答

   五台三伏天。江南腊月树。孤踪空里云。余生草头露。寒热本无端。南北任去住。随地足清凉。此中何所慕。

   癸卯初度自五羊之曹溪舟中作

   今朝五十八。明日五十九。未来不可思。过去何所有。世相空里花。毁誉镜中丑。不推羊鹿车。喜随牛马走。自愧膝穿芦。却怪肘生柳。发散少冠束。面厚多尘垢。战退生死军。打碎无明臼。使尽老婆心。笑破虚空口。两岸既不容。中流非所守。来往任风波。去住绝偕耦。天际望长安。寒空一回首。回首问时人。谁是侬家友。

   游方广寺

   朝披南岳云。暮宿方广寺。岧峣一径深。千峰锁幽秘。俨坐青莲华。顿入清凉地。流泉和松声。如对谈不二。但绝世间心。莫问西来意。安能结枝栖。以满居山志。休息芭蕉身。涕唾空华事。从此谢尘氛。永绝生人累。

   游南岳登祝融峰

   我怀南岳山。梦想四十年。天际七十峰。居常在目前。自愧无羽翰。况为形缠牵。顷践故人约。始得恣游盘。摄衣登祝融。一望空楚天。湘流引疋练。星斗如腰缠。去天不盈尺。恍惚随飞仙。睥睨万象小。世界如弹丸。身已入空虚。足底浮云烟。若御泠风去。从此超尘寰。回首思古人。三生竟何缘。曹溪一滴水。化为霖雨沾。焦枯发灵芽。法鼓醒瞑颠。如何狮子窟。今令狐兔潜。梵宇空寥寥。慧灯昏不然。谁秉照天烛。一破长夜眠。徘徊转凄恻。饮泣如流泉。安得巨神通。弹指变大千。顿成七宝土。遍地敷金莲。一睹空中云。普集诸圣贤。

   别南岳山人邝慕一

   我从曹溪来。拟向山中老。山灵不我欺。满目云霞好。历览古道场。金沙堕丛篠。懒残煨芋处。幽踪莫可考。遥想磨砖师。成佛苦不早。狮子窟中王。谁能犯牙爪。法雨久不润。灵苗竟枯槁。嗟我来何迟。临风增懊恼。幸遇餐霞人。相期出世表。欲与坐深岩。玄言穷要眇。爱此高尚心。真能谢纷扰。莲华社未开。又取东归道。良以天属情。日久萦怀抱。今暂辞云山。此心终未了。我登江上舟。君隐山中豹。因思李邺侯。君闲恐不保。但留窗前云。待我归来扫。

   从南岳东游江上留别方觉之

   与子江上逢。拟结山中好。相期卧白云。可共终休老。山灵不我留。拽杖辞窈眇。子亦倦游人。志在烟霞表。潜神众妙门。久欲辞纷扰。衷情系所天。未即恣怀抱。今我驾慈航。扬帆涉浩渺。与子虽别离。因缘犹未了。假我未穷年。重拈一茎草。迟尔婚嫁毕。归来时尚早。

   别衡山解嘲

   空林卧不坚。复理东归桌。缥缈辞云山。缱绻萦怀抱。衡岳七十峰。久欲恣幽讨。适来即便去。返遗山灵诮。归来既已迟。言别亦何早。我本山中人。丘壑宿已饱。杖屦烟霞生。坐卧麋鹿绕。眼耳不容尘。心光离昏晓。四大如空谷。六根绝纷扰。到处即深山。何必恋枯槁。试问山中人。静缚何时了。打破琉璃瓶。始识随缘好。

   武昌逢石浪岷岳二禅人还蜀省亲因示

   我本行脚僧。忽逢行脚客。借问行脚事。相视无言说。匡庐一片云。峨嵋千尺雪。个是行脚心。去来水中月。因思母子情。念念不相隔。今归承欢颜。恰似未曾别。奉旨不奉甘。问冷不问热。劈破娘生面。乃见不生灭。方是行脚人。到家之时节。

   示闻子与病中

   病从有我生。我因烦恼集。烦恼痴爱滋。生死轮不息。情根如机梭。妄想相交织。织成幻妄身。众苦皆丛积。求出苦方便。慧剑急挥斥。斩断妄想丝。根境当下寂。一念了无生。四大各归一。求我不可得。病从何处觅。

   归匡山(有引)

   余少志远游。三十住山。倏二十年。忽被业风吹入幻海。二十余年。而此一念。未离寒岩冰雪中也顷幸晚归匡山。以遂投老。盖年七十二矣。嗟嗟浮世。人生几何。视此余生。如西山落日。浮光瞬息。乃为诗以纪之。
   浮世无百年。梦游七十余。幻海渺洪波。彼岸无方隅。一苇随天风。飘飘任所如。历览周八荒。险阻非一途。神疲力已倦。削迹为远图。烟霞结梦想。岩穴心久辜。垂老方遂志。拂袖归匡庐。一超浊世缘。众念悉已枯。千峰抱幽壑。邈与人世殊。七贤列云中。五老频招呼。眉目时相对。啸傲多欢娱。明月有时来。一镜悬空虚。清光入蓬荜。照我颜色舒。白发对青山。形影如冰壶。颓然踞石床。日夜双跏趺。返观未生前。本来一物无。了知幻化缘。胡为有生拘。从此脱纷纠。高登常乐都。

   寄钱太史受之

   匡庐列云霄。江湖邈天际。地涌青莲华。枝叶相鲜丽。眷彼华中人。超然隔尘世。梦想五十年。良缘图未遂。偶乘空中云。随风至吴会。东南美山水。醒藉多佳士。一见素心人。精神恍如醉。未语肝胆倾。清言入微细。相对形骸忘。了然脱拘忌。精白出世心。太虚信可誓。苦海方洪波。愿言驾津济。把别向河梁。遂我归山志。长揖返匡庐。藏踪杳深邃。五老与七贤。日夜常瞻对。诛茅卧空山。烟霞为衣被。视此芭蕉身。一掷如弃涕。缅想未归人。驰情劳梦寐。安得驾长虹。凌风倏然至。暂谢尘世缘。入我真三昧。

   归宗登金轮峰礼舍利塔

   我登金轮峰。一览乾坤窄。众山如蚁奔。彭湖小如楪。万壑吼长风。吹落天边月。夜静俯下方。灯火自明灭。身一入空虚。诸想顿消歇。遥念救世尊。法身遍一切。舍利自西来。至人布三业。峰头立浮屠。庄严以金铁。爰感大丈夫。建刹舍居宅。遂为光明幢。法缘从此结。上下千余年。清凉解炎热。嗟彼众生界。四相转成劫。禅宫委荆榛。金碧成瓦砾。丛林遭斧斤。孤松独挺特。根株半剥断。枝柯将夭折。何期至人来。咒愿施膏泽。以此卜重兴。法雷震前哲。皮骨日夜长。密茂返生色。果满金刚心。荒芜从此辟。法藏自天来。龙光照岩穴。梵宇如云兴。四众增欢悦。始知净秽土。转变随心别。

   东林怀古

   少耽远游志。夙慕东林师。青山开白社。高贤毕在斯。惜晷刻莲漏。清修礼六时。净念绝尘想。极乐为归期。高风振千载。翘首结遐思。光容如在眼。梦寐相追随。垂老始攀陟。抚景增余悲。荒林翳颓垣。草莽重纷披。徘徊三笑处。莓苔露华滋。影堂列群彦。仿佛见芳规。古砌锁寒烟。白莲开污池。香谷发清响。地籁天风吹。邱陵有迁变。至道无改移。师有未了愿。重来亦何迟。开林傥如初。高踪尚可追。山灵久呵护。神运常在兹。我已毕命待。浊世从此辞。

   感遇诗奉酬南康袁使君(有引)

   九漈袁使君。治郡南康。匡南湖山。尽归化育。不唯斯民戴德。即岩穴之士。俨若端居白毫相中也。栖贤古刹。久堕荒榛。一旦举而新之。又架籋云桥。以济险道。此名山不朽胜事。法云开创。实感护法精心。承惠寺记。一言足垂千载。勒石告成。俚言致谢。
   匡庐高入云。乾坤钟秀气。千峰列重霄。青莲拥天际。往多餐霞人。藏形养幽秘。一自远公来。开林结真契。高贤集如云。清修期出世。山色映湖光。人境两相媚。忆昔龙象俦。法幢列如市。眷彼栖贤老。舌根如鼎沸。拈槌竖拂间。直指西来意。谁知千载下。造化潜更替。宝阶堕荒榛。诸天委荆刺。长者一茎草。虽拈未见谛。况复野干鸣。难同狮子戏。钟磬寂无声。山空神鬼泣。天假至人来。灵山亲授记。示现宰官身。随缘作佛事。法雨润焦枯。甘霖泽群卉。一片金刚心。广布如大地。斯民若婴儿。慈母相盼睇。吐哺不啜甘。调剂剔所忌。凡在指顾间。鲜不为生计。千里坐春风。荒村无犬吠。顿置含齿氓。俨在葛天氏。政暇多幽况。寻山探灵异。睹此祇陀林。慨发重兴志。一举运斤手。丹榱若云翼。不日梵宫成。恍忽如天至。神力尚有余。庄严若未备。绝壑架飞梁。长虹带苍翠。玉渊卧虬龙。形影如顾视。五老与七贤。须眉云中坠。慈航设险道。往来无困躜。缅怀利济恩。岂特居方内。每接欬唾余。玉屑洒肝肺。琬琰勒佳章。片石钟鼎寄。功德载名山。匡君应列祀。樵歌接梵音。诵祝千万祀。空谷积云霞。尽为供奉器。感此希世缘。短吟写胸臆。愿言保遐龄。永锡天人类。

   有所思

   与君一别数千里。思君不断如流水。流水东驰去不还。我心如环之无端。举首望长空。长空杳无涯。挥手邀明月。明月有来时。光影纵相顾。可望不可攀。安得君容如满月。使我一见开心颜。

   观侯生画山水歌

   侯生贫压夷门客。执辔何人过其宅。独有丹青思入神。风流足可称痴绝。一室悬罄冰雪清。烟云时向毛孔生。空中麋鹿时时走。暗里山灵夜夜惊。昼长闭户门却扫。梁肉不足烟霞饱。含濡墨汁当醍醐。时人却怪形容好。频年甲子六六支。居间一半常苦饥。尺布斗粟博美酒。清泉白石令人嗤。有时独向街头立。见人未语先羞涩。都言穷骨软如泥。谁信刚肠劲似铁。三江五湖波浩荡。千岩万壑争奇状。闲披绢素淡挥毫。一齐撮在眉尖上。入山寻讨橛木株。松下一见欢相呼。吃茶只恨千钟少。问法从来半字无。老失肚大舌头长。吞吐万里明月光。星辰散落无收拾。君堪与我为奚囊。留君且向山中卧。白云片片青天幕。渴饮清流嚼紫芝。海枯石烂从他那。

   昙花精舍歌赡祇园逸史杜将军韬英

   我昔遨游妙严国。眼见昙花白似雪。花下林林大士身。容仪光照黄金色。此花不是等闲开。千年一度方苞胎。至人将现花先发。独为因缘大事来。大事因缘非一类。千百亿身皆度世。三乘八部应念周。十方法界随心至。或现天大将军身。威风八面如天神。万里横行略无敌。欃枪尽扫清烟尘。变化无端甚希有。亦似昙花开笑口。月下吹笙凤鸟来。马上挥戈狮子吼。一开便作人间瑞。人与花神两无二。人效祇陀布地心。花作园林功德事。将军用武不离禅。精舍小筑祗园边。对花心入无生国。闭户身居极乐天。杀机尽是降魔智。色香妙露西来意。见色闻香法界空。当场战入三摩地。氤氲造化花中主。文彩纵横迈今古。阳春号令发雷霆。风云变态驱龙虎。园林广大花无恙。精舍刚刚方一丈。古今天地芥里空。世界山河镜中像。昙花入镜倍精神。将军亦是镜中人。万里悬空如对面。眼听何如耳见真。我亦祇园花下史。时时灌溉禅那水。五蕴蔓草久芟除。四大幻身没依止。抛向炎荒如露布。镬汤炉炭无回互。忽见花间旧主人。寄声莫忘来时路。

   木庵歌(有引)

   净泰禅人。更字木庵。南[自/本]居士有赠。因戏书之。
   枯木庵。枯木庵。象岭岩前狮子龛。拳枝奇曲无可攀。霜叶云披何蓝毵。望之若杌不足取。就之枯槁如真参。雪老堂中如著此。文殊前后何三三。我已老朽识海干。与尔同坐枯木庵。

   乌夜啼

   寒林积雪白日西。慈乌哑哑枝上啼鸱枭在巢未敢栖。饥不得食情惨凄。虞人网罗亦何密。饥乌之肉不足食。何事绸缪日夜求。返哺不遂情何极。母子分飞两不全。况复母死归黄泉。啼声不绝如杜鹃。令子抱恨遗终天。啼乌啼乌真可怜。虞人忽死鸱枭歼。明明天道何昭然。

   游浮山歌

   空中一岛攒青霞。宛如香海浮莲花。岩龛石宝簇花蕊。又如帝网珠交加。我来遥登华藏界。一开双眼无遮碍。周围行树影重重。分明炳若瓶中芥。横空殿阁云中影。法身不动青山稳。飞来花气暗香浮。习习侵人重衲冷。拽杖拨开岩中雾。怪石峥嵘若棋布。指点还如数列星。一喷青天洒飞唾。石门磴道一线通。侧身半壁足不容。猿行鸟度亦不易。如何使我筋力穷。攀萝直上妙高顶。眼底湖光霞布锦。足未离地身含空。回看一似冰壶影。小转还过会圣岩。岩廊石室何奇哉。远祖因棋善说法。黑白未兆令人猜。度溪西上莲华石。朵朵金莲从地出。徘徊不见华中人。但听松风广长舌。回礼金谷丈六身。虚明无地容纤尘。劫火洞然此不坏。始信苍岩是本真。我欲诛茅依石室。余生借此藏踪迹。傥得安眠白日高。身心世界都抛掷。如何舍此从他去。一叶浮空都是寄。不若快便早归来。休教猿鹤常相忆。华藏从来是故宅。行尽十方出不得。潜身顿入一微尘。何人于此知消息。

   担板汉歌(有引)

   径山法窟。自大慧中与临济之道。相续慧命。代不乏人。近来禅门寥落。绝响久矣。顷一时参究之士。坐满山中。至有一念瞥地。当体现前。得大自在者。惜乎。坐在洁白地上。不肯放舍。以为奇特。不知返成法碍也。教中名为所知障。所以古云。直饶做到如寒潭皎月。静夜钟声。随叩击以无亏。触波澜而不散。犹是生死岸头事。所谓荆棘林中下脚易。夜明帘外转身难。名抱守竿头。静沉死水。尚不许坐住。况有未到瞥地。偶得电光三昧。便以为得。弄识神影子者乎。此参禅得少为足。古今之通病也。恐落世谛流布。疑误多人。因有请益者。乃笑为担板汉歌。以示之。歌曰。
   担板汉。担板汉。如何被他苦相赚。只图肩头轻。不顾脚跟绊。纵饶担到未生前。早已被他遮一半。者片板。项上枷。浑身骨肉都属他。若不快便早抛却。百千万劫真冤家。行也累。坐也累。明明障碍何不会。只为当初错认真。清门净户生妖魅。开眼见。闭眼见。白日太虚生闪电。乾闼婆城影现空。痴儿认作天宫殿。要得轻。须放下。臭死虾蟆争甚价。乌豆将来换眼睛。鱼目应须辨真假。有条路。最好行。坦坦荡荡如天平。但不留连傍花柳。管取他年入帝京。舍身命。如大地。牛马驼驴不须避。果能一掷过须弥。剑树刀山如儿戏。若爱他。被他害。累赘多因费管带。一朝打破琉璃瓶。大地山河都粉碎。我劝君。不要担。髑髅有汁当下干。分身散影百千亿。从今不入死生关。

   闻沈朗臞掩关姑苏城中歌以寄之

   火宅炎炎梦未醒。尘中一片清凉境。但见燎空烈焰高。道人一念如冰井。市声喧阗奔万马。日夜不休何为者。耳根寂灭心不生。看来尽是空中假。妻子对面如化人。返观亦似镜中身。终朝相见不相识。两眼何处容纤尘。有时神游华藏界。挥毫一洒胸中块。(朗善丹青)。
   水光山色影重重。交罗摄入无障碍。有时坐入莲华土。地平如掌金沙布。八德池中菡萏开。香风一触心开悟。方丈一室无壁落。量含法界同寥廓。十方海会入其中。坐参更不劳行脚。匡庐万丈悬太虚。与君恰似同室居。不出不入不来往。问君此际心何如。

   从军诗(有引)

   余以弘法罹难。蒙 恩发遣雷阳。丙申春二月入五羊。三月十日抵戍所。时值其地饥且疠。已三岁矣。经年不雨。道殣相望。乓戈满眼。疫气横发。死伤蔽野。悲惨之状。甚不可言。余经行途中。触目兴怀。偶成五言律诗若干首。久耽枯寂。不亲笔砚。其辞鄙俚。殊不成章。而情境逼真。谅非绮语。聊纪一时之事云。
   楚泽非炎徼。行吟愧独醒。瘴烟千嶂黑。宿草四时青。飓触秋涛怒。人靳厉鬼灵。从来皆浪迹。今日更飘萍。火宅谁堪避。清凉自可求。天低偏近日。树老不知秋。海月心何寂。空云思欲浮。却怜无住客。今复寄炎洲。旧说雷阳道。今过电白西。万山岚气合。一锡瘴烟迷。末路随蓬累。残生信马蹄。那堪深树里。处处鹧鸪啼。远道经行地。孤云独可凭。有家俱是客。无累即为僧。毒雾熏心醉。炎风透骨蒸。翻思旧游处。俨若履层冰。
   行脚原吾事。担簦固所能。心悬万里月。肩荷一枝藤。吃食愁蛮语。安禅喜俗僧。降魔空说剑。今日始先登。
   出世还行役。谁悲道路难。长戈聊当锡。短发不胜冠。沆瀣余三岛。炎蒸厉百蛮。天南回首处。落日是长安。
   皇天无不覆。岂独外遐荒。曲折吾生短。驱驰世路长。但知心似雪。忽觉鬓如霜。随地堪埋骨。君恩讵可忘。昔住清凉界。今登热恼天。燠寒风气别。南北地形偏。万里同明月。千山隔暝烟。塞鸿书纵寄。不过雁峰前。
   髫年从白业。垂老脱缁衣。岂是君恩薄。多应世道违。烟霞行李少。冰雪眼中稀。莫问前途事。家山到处归。晓起占天候。星河曙色分。潮吞丹凤日。山吐毒龙云。飘泊还鸥侣。栖迟忆鹿群。谁知逃世客。临老学从军。此日天涯道。艰虞只自怜。海风腥酿雨。山气毒含烟。畏路从人后。冲泥向马前。始知行役苦。多在戍儿边。旅宿悲寒食。兵戈老岁年。身经九死后。心是未生前。北伐思山甫。南征忆马渊。梅花何处笛。听彻不成眠。
   窜逐辞金地。穷荒到海涯。云容飞赤鸟。星尾曳丹蛇。弃杖林成久。挥戈日未斜。天南并塞北。是处有胡笳。
   一钵从师旅。孤征任转蓬。形骸乘野马。心事托冥鸿。云出苍梧白。霞蒸海日红。吾生久已弃。不待此时空。
   浮世甘为客。劳生恨此身。舌存终是苦。道在岂称贫。渴鹿争趋焰。饥乌习近人。沧桑虽未变。何地不飞尘。一息余生赘。千山去路长。问途逢牧马。挟策耦亡羊。衷热三秋日。心寒六月霜。所经如蹈镬。安敢任疏狂。幻迹元无住。逢山即当归。因看前路窄。转见此生微。时抱桑间饿。常怀漂母饥。所欣无腊月。不望寄寒衣。

   独坐

   浮世吾身外。劳生逆旅中。谁能一只眼。豁尽十方空。碧海飞凉月。青林散晓风。胡床箕踞坐。潇洒意无穷。

   晚归营门

   混俗希忘象。临戎想牧羝。前驱[利-禾+殳]忍草。左袒拗伽黎。落日江容醉。归云树色迷。行藏同倦鸟。渐渐向人低。

   庚子岁即事四首

   豹虎中原遍。星轺日夜驰。诏无哀痛字。人有向隅悲。远探骊龙窟。深批弱木枝。乾坤聊俯仰。愁绝一双眉。
   清海初收捷。珠崖始罢征。剑门飞赤羽。阁道走羌兵。帝听怀柔远。王师耻战争。蛮夷应系长。不见请长缨。
   满目黄尘暗。披肩短发垂。江湖归路杳。鸥鹭傍人疑。康济思今日。安危望此时。从来貂珥重。宁不愧恩私。
   生事人甘拙。干戈鼎沸腾。金珠欣积累。菅草畏追征。国是谁堪定。天心未可凭。南熏何日奏。一为洗炎蒸。

   过三峡

   万壑奔流下。千山紫翠连。帆飞三峡雨。人入九秋天。客路浮云外。归心落日前。吾生犹未已。江汉是余年。

   宿清溪驿梦得草虫鸣断岸沙鸟宿寒汀之句因续成诗

   溯流遵远渚。旅洎傍孤亭。月隐山容淡。鱼潜水气腥。草虫鸣断岸。沙鸟宿寒汀。最惜飘零者。浮生梦未醒。

   酬朱叔祥惠斑竹禅几

   半榻供禅寂。支颐卧白云。虚心偏爱我。高节独怜君。细拭含湘泪。精裁泣楚文。最宜调病骨。从此绝尘氛。

   林参军从余入山

   戎马身经老。风烟鬓已班。骨疲仇铁甲。心冷爱青山。木札禅离味。茶香事尽闲。白云欣共住。肯放出松关。

   重修曹溪采木入山

   一水萦纡入。群峰夹岸回。人疑秦代住。僧似竺干来。竹树连云长。田畴逐地开。谁知五岭曲。亦自有天台。

   伐木

   百尺由萌蘖。孤根出草莱。历穷烟瘴苦。听尽鹤声哀。用大应非折。裁成岂是灾。只怜今夜月。空自照莓苔。

   小金山坐月

   藏海浮香刹。华幢涌梵宫。青螺呈宝髻。满月现慈容。世界平如掌。江流净似空。应怜驱逐者。俱堕法身中。

   腰沽道中

   荒途无远近。曲折似兼程。地逐河流转。人依鸟道行。云间孤鹜没。木末片帆轻。回首长安路。难闻塞雁声。

   太平驿

   策马望邮亭。长途旧所经。终朝岚气白。十月烧痕青。面热摈榔醉。神昏海雾腥。孤城笳鼓动。悲壮不堪听。

   晓行

   残月挂城头。征笳惨客愁。北风吹短鬓。凉露湿重裘。野烧连营垒。边烽暗戍楼。孤云聊淡伫。潇洒竟如浮。

   化州道中

   岗峦盘广漠。曲折不知层。夹路疑函谷。居人似武陵。林深藏虎豹。天远击鹯鹰。何事风尘道。驱驰一老僧。

   化州

   孤征过万里。道远慨逾深。山色蚺蛇气。人言鴂舌音。蘧庐今日事。冰雪一生心。纵有参天木。难同祇树林。

   石城

   行穿穷谷口。树杪见天涯。野旷留残照。城荒带落霞。饥驱忘力倦。欲速较途赊。薄暮投山馆。安眠似到家。

   横山堡

   群山低赴壑。一水到回村。平野开炎徼。边陲列戍屯。民生空岁月。时序失寒温。莫谓天涯远。扶桑近日暾。

   至鲛宫

   修途烦足力。广衍入平川。地势南溟尽。珠光北斗连。远山低并树。大海立齐天。望若垂云翼。帆开捷宝船。

   癸卯春日大廉即事

   炎方风物异。岁事总难期。腊尽虫无蛰。春来鸟不知。豆花开旧荚。榕叶落新枝。因忆燕山雪。阳和似有私。

   春日偶成

   琼海积春阴。炎蒸宿雾深。赛兰香作瘴。勒竹苦成林。莫问劳生计。单看近死心。自嫌须发累。日日爱抽簪。

   放船

   秋水芙蓉满。扁舟一叶轻。安流犹故宅。飘泊是归程。疏雨炎蒸退。清风縠浪生。往来随所适。不信鹧鸪鸣。

   中流望飞来寺

   两岸山垂影。千峰倒入空。云间飞鹫岭。水底现龙宫。细落天花雨。长鸣地籁风。急流将系舫。小可不相容。

憨山老人梦游集卷第四十八

   梦游诗集下

   凌江喜雪(有引)

   岭南自古无雪癸卯腊月偶过凌江一见喜而志之。
   冻雨洒柴扉。寒声渐觉微。乍疑梅影瘦。不信雪花飞。重压芭蕉叶。轻欺薜荔衣。八年劳梦想。今喜见光辉。

   示寂空鉴禅人

   腰包从万里。七载迟炎方。居卜恒河畔。心牵一水长。有身堪荷负。无物可思量。断臂崖前树。重闻桂子香。

   自曹溪檄还戍所

   委形随大化。去住岂容心。纵使驱炎海。还同坐宝林。偷生根蒂浅。绝迹道源深。极目寒空色。浮云自古今。

   登琼州明昌塔

   大地浮香海。孤标涌梵幢。水天灵鹫现。火窟毒龙降。日月悬空镜。乾坤照夜缸。望云弹五指。花雨堕虚窗。

   丙午夏日自曹溪乞食度岭至虔州因热致病寓陈文绩将军池亭时观鱼戏新水清猿啸月鹤鹿依人宛若深山相与夜坐感怀赋诗五首

   冷落将军署。栖迟放客过。懒输尘事少。闲胜白云多。挥尘慵调鹿。临池学爱鹅。不知幽谷里。似此更如何。
   白日炎如火。高眠夜气寒。梦醒回月窟。心想入冰盘。鼓角辕门晓。星河曙色阑。觉来方散发。愁见箨皮冠。
   池水江湖思。游鱼乐未忘。永怀临大壑。幽思寄濠梁。新月沉钩细。垂杨引线长。夜来风雨发。鳞甲几飞扬。
   易谢诸尘累。难消大患身。行藏容混俗。老病岂饶人。牛马齿将缺。猿猴心未纯。六根如割据。不识与谁亲。
   老被闲心使。生为业力驱。虚将三寸气。连络百年躯。药石元非命。心斋岂是愚。只愁人世苦。愿作佛家奴。

   山行

   仄径山腰细。清流水带长。迎风松子落。邑露稻花香。村舍青莲蕊。人家白板房。桃源如未到。不必问渔郎。

   晚下高峰遇雨宿莲花寺

   薄暮下高峰。山深暑尚浓。气蒸三伏日。凉洒一林松。风急催寒雨。云腥起卧龙。促归华藏宿。梦醒上方钟。

   莲花寺

   一片通香海。千峰拥化城。青莲开细叶。慧月朗高明。世远诸缘息。心闲五浊轻。微尘如可破。即此证无生。

   凌江雨过放舟还山二首

   骤雨驱炎热。新秋爽气生。岸沙随水没。江月傍人行。聚沫劳生事。浮云过客情。临流观泡影。转见此身轻。
   一叶乘风去。扁舟趁水还。山盘旋若蚁。江宛曲如环。身与空云合。心将水月闲。万峰归卧稳。寂寂掩松关。

   乌迳果深寺

   山市依云集。花宫傍水开。调生闲不住。策杖偶行来。饭待檀那供。莲须社主栽。可中清净地。堪结讲经台。

   乞食晚归

   落日晴偏好。归途寒更迟。闲心云不厌。倦意鸟应知。世路终无尽。劳生信有期。回看万峰里。谁嚼紫茎芝。

   佛成道日

   今夜明星上。当初梦醒时。雪山仍在眼。觉树正垂枝。遥想耽饥瘦。因思献乳麋。六年寒彻骨。心苦有谁知。

   夜发凌江

   虚舟随所适。一水绝间关。月色看逾好。江声听转闲。浮云身外事。白发镜中颜。莫谓漂零久。前途即故山。

   舟过浈阳峡

   不住元为客。虚舟信转蓬。夹江千尺岸。带雨半帆风。掠石如飞燕。乘流似履空。迷津终古意。都在去来中。

   宿英州

   自笑何为者。栖栖苦问津。试摩三寸气。可系百年身。大地皆迁客。劳生总聚尘。请看江上月。曾照几多人。

   春日苦雨二首

   炎徼多寒热。清和赖此辰。可怜连夜雨。断送十分春。易破关山梦。难禁羁旅人。桃花三月水。自古会迷津。
   滴滴心无绪。丝丝意转工。一舟迷远浦。双眼暗长空。已失千村树。还吹万窍风。愁添新积水。滚滚急流中。

   拟投老南岳初至湖东与藏六支公夜话

   投老依幽胜。真期有道林。百年今夜话。历劫此时心。雪覆衡山白。云埋湘水深。归休今已矣。不复费招寻。

   病中示诸子

   厌世心成癖。那堪病作魔。已知余日少。更见此身多。药石充香积。呻吟当羯磨。文殊如有问。一默竟如何。

   湘江即事

   春雨过潇湘。轻帆挂晓霜。急流回石鼓。新水度衡阳。岳色看来近。湖天望去长。谁知尘海里。随处是津梁。

   宿桥口

   落照浸湖天。沙明月在船。鸟栖临水树。人语隔林烟。浮世止一宿。余生能几年。如何衰暮日。犹滞楚江边。

   过龙须湖宿兔子口

   湖浅不难渡。风帆未易施。羊肠沙曲折。鸟羽岸参差。地折双轮转。天空一镜垂。还看栖泊处。新月照娥眉。

   过天心湖

   群山连地脉。众水注天心。浩荡乾坤大。浮沉日月深。帆飞随独鸟。野望入平林。傥逐扁舟去。烟波何处寻。

   龙阳县

   粉堞隐朝霞。孤城傍水涯。沿堤多柳色。绕郭是桃花。天远飞黄鹄。江清走白沙。武陵知不远。渡口见渔家。

   德山礼祖四首

   师据空王令。余来愧晚年。遥瞻千载上。常见一灯悬。鸟语言前句。山光格外禅。手中生铁棒。刮尽野狐涎。
   脱尽廉纤见。来参古作家。棒敲狮子骨。舌吐钵罗花。光相含秋月。灵龛隐暮霞。室中方丈地。曾辨几龙蛇。
   堂前闲托钵。狮子慢调儿。觌面难回处。低头不语时。未明末后句。翻使至今疑。为问三年事。因何得早知。
   顶具金刚眼。胸藏栗棘蓬。片言轰霹雳。四海走英雄。祖意机前荐。凡情当下空。宗门生杀手。凛凛见真风。

   山居十首

   天地存吾道。山林老更亲。闲时开碧眼。一望尽黄尘。喜得无生意。消磨有漏身。几多随幻影。都是去来人。
   发不如心白。形还似木枯。众缘闲处尽。一念看来孤。天已容疏拙。禅应离有无。余生当落日。步步是归途。
   生理元无住。流光不可攀。谁将新日月。换却旧容颜。独坐唯听鸟。开门但见山。幻缘消歇尽。何必更求闲。
   混世多生厌。归山念自休。几曾千载计。特为一人留。浩浩成空劫。涓涓积巨流。但观清净理。身世总如浮。
   身已难凭借。支离各有因。暂时连四大。终是聚微尘。万籁含虚寂。诸缘露本真。从来声色里。迷误许多人。
   斗大一庵居。其中任卷舒。云霞生户牖。星月挂庭除。念息心愈寂。尘消境自如。南熏时入座。飒飒六窗虚。
   饱食无余事。高眠昼不分。晦明殊未觉。钟鼓几曾闻。四面帏青嶂。和身卧白云。谁言茶力健。能遣睡魔军。
   无意人间世。游神极乐天。唯余可漏子。耻放拍盲禅。独羡搏风翼。堪多出水莲。回观尘土客。谁不为缠眠。
   此性元无著。何为不自由。只因生管带。故被世迁流。不识空花影。堪怜大海沤。但开清净眼。明见一毛头。
   挥麈元吾事。闲心奈懒何。聊将精进力。调伏睡眠魔。寂寂吹天籁。悠悠逝水波。从来无一字。应不怪维摩。

   别南岳

   面带烟霞去。中怀愧色行。止缘酬旧约。岂是逐浮名。
   猿鹤休怨别。松风不住声。唯留广长舌。日夜说无生。

   舟行

   湘水通巴汉。孤帆入楚天。片云低远树。晴日照斜川。处世常如寄。浮生莫问年。纵遵归去路。亦似渡头船。

   晓发湘潭

   晓发清潭曲。扬舲信水流。帆飞随去鸟。岸转逐行舟。树远疑天尽。江空见地浮。洞庭看咫尺。渐近岳阳楼。

   借风亭

   天运移炎祚。争驰逐鹿秋。谁知云卧客。借筋为前筹。帝业三分定。雄心一火酬。东风千古恨。江汉水悠悠。

   过嘉鱼

   舟停蒲水宿。侵晓过嘉鱼。山露城头小。江含树影疏天垂疑近日。水远若凭虚。一苇乘风去。飘飘任所如。

   舟发武昌

   览胜历潇湘。乘流过武昌。江山雄汉口。云雨误襄王。远迹飞黄鹤。轻帆挂夕阳。生涯随逝水。不必问行藏。

   过黄州

   七泽控荆襄。连天一水长。江流回赤壁。山色拥黄冈。作赋推渔父。行歌忆楚狂。向来思濯足。今已在沧浪。

   喜归匡山六首

   山是前生住。林从此日开。误婴尘累去。喜仗夙缘来。骨立群峰瘦。心闲百念灰。烟霞今已足。何必问天台。
   遁世元无闷。居山不厌深。密云晴带雨。幽壑昼尝阴。乳鹿眠丰草。归鸦集暮林。峰头堕明月。照破一生心。
   垂老脱牵缠。刳心易入禅。偷生至今日。怡逸感余年。夙负酬应尽。良缘信未愆。潜神一坏土。当处涌青莲。
   盟主旧烟霞。归来便到家。云生如疋练。山拥似莲花。熟睡忘昏晓。痴禅阅岁华。可中投足地。不用一袈裟。
   白发照衰颜。潜形赖有山。余生唯待化。一息总归闲。禅烂难开口。云深易掩关。圆通入流水。日夜响潺潺。
   老与懒相宜。形销气不支。见闻浑似梦。起坐忽如痴。日月从朝暮。荣枯任岁时。所存唯一念。寂尔入无思。

   夜坐纳凉三首

   夜色喜新晴。迎秋爽气生。雨余林叶重。风度岭云轻。静虑观无我。藏修厌有名。坐看空界月。历历对孤明。
   万籁寂无声。心源似水清。炉烟通夜细。山月入窗明。栖草虫偏稳。眠云鹤不惊。坐深诸想灭。忽听晓钟鸣。
   炎热不须辞。清凉信有时。云飞山色堕。雷动雨声随。短葛休嫌重。商飙莫怨迟。但依松下坐。自待好风吹。

   壁观

   兀坐谛观心。来源未易寻。动时分朕兆。起处绝幽深。寂寂敲空响。绵绵出鷇音。应知离念相。总不属浮沉。

   病二首

   苦集是生因。难消大患身。支持唯赖骨。动转不由人。一息微如缕。残躯眇若尘。从来皆假借。究竟与谁亲。
   久厌形为累。那堪老病侵。自惭禅定浅。转觉病源深。了法离诸相。观空见此心。欲超生死路。不向外边寻。

   众粥罢经行因示

   粥罢慢经行。沿流不问程。脚如丝线断。身似片云轻。踏去山光透。归来月色明。无劳重入室。听取夜钟鸣。

   秋深

   秋深寒气重。拥衲正相宜。人老骨偏劲。松枯枝更奇。黄花生意淡。白发世情离。独坐忘缘后。寥寥祗自知。

   丙申二月抵广州寓海珠寺

   天涯历尽尚遐征。百粤风烟不计程。涉险始知尘海阔。道穷转见死生轻。暂依水月光明住。偶向琉璃宝地行。到岸舟航今已弃。上方钟鼓为谁鸣。

   丁右武王惟吾同游星岩诸胜未还赋怀

   览胜探奇让谡邱。况逢箫史是同游。千山紧附双龙翼。万壑争趋一叶舟。洞里丹砂谁可觅。云中芝术几时收。莫看松下弹棋者。半局令人易白头。

   将之雷阳暂憩小金山

   人间瓠落事多非。聊向江心拟息机。有寺不容僧暂住。无家应与鹤争归。慈云暗覆空生室。香雾闲侵过客衣。千古迷津悬宝筏。急流肯止便归依。

   记公自庐山远问曹溪

   遥向曹溪问镜台。入门一见笑颜开。身将庐岳闲云至。心带燕山白雪来。生死历穷天外路。寒暄写尽岭头梅。故人但得如君思。此念令余早已灰。

   甲辰曹溪奉台檄还戍

   烟霞元自邈风尘。渴爱林泉敢认真。老去心如无火木。生残形似再阳春。乾坤不许逃禅辈。礼法难忘出世人。独有空山猿鹤侣。频随清梦伴闲身。

   旧同妙峰师游河东万固寺今闻重新赋此寄怀

   四十年曾乞食过。祗陀精舍傍恒河。中条山涌青莲髻。华岳云腾碧海波。城郭千家还舍卫。法身三展变娑婆。何时重荷降龙锡。麻谷床前再羯磨。

   登乌迳水楼

   穿云过峡度平田。行尽溪源见市[廓-享+墨]。一线河流通大海。四围山色拥青莲。楼当水月清凉土。人入空居自在天。可似桃源避秦地。往来但不是渔船。

   端州寿冯元成使君

   廊庙江湖向各天。相逢岂是此生缘。居官善用慈悲行。应世安心自在禅。止有禄金堪布地。更无尘迹可随眠。昙花一现三千岁。今喜重开北斗边。

   舟中苦雨谢钟二子见过

   积雨阴云昼不开。蓬窗深喜故人来。松花独许攒眉酿。莲社宁辞作赋才。世事只看如指马。此心不说比寒灰。坐听日暮城头笛。阵阵轻风送落梅。

   江上感怀

   风雨萧萧江上舟。飘零才见养空游。梦回松顶栖云鹤。闲看沙头戏水鸥。书札不须劳北雁。世情早已付东流。百年已过三之二。纵有余生总是浮。

   南征道中遇雨

   北风吹雨暗山城。岁暮天涯尚远征。避世想从麋鹿队。畏途心折鹧鸪声。十年瘴海孤蓬转。一夕霜华两鬓生。策马冲泥投野宿。不堪回首暮烟横。

   寄燕都慈寿寺别山长老

   当年一钵久过从。长夜披衣听晓钟。饭食每怀香积界。经行常忆妙高峰。潜消瘴热心含雪。暗记流年手种松。为扫莲花师子座。待余重举绝言宗。

   结夏法性若惺炯公蕉园

   蕉园何似坐祗园。为借清风暂解烦。绿叶几供怀素笔。重阴犹覆译经轩。(有房公译经笔授轩)护生不许朝持钵。习定还应昼闭门。闻道本来无一物。故今终日对忘言。

   邹子胤过访因示

   为参向上访曹溪。底事分明本不迷。晓院风生吹翠竹。春山雨过长青藜。闲来始觉诸缘静。悟后方知万物齐。最是唤人亲切处。五更梦破一声鸡。

   德山礼祖后过定王陵

   当年一棒圣凡分。的的真机泯见闻。香火千秋占王气。河山终古覆慈云。空林麋鹿仍随麈。净土莲华已属君。杖倚春风还伫立。夕阳紫翠正氤氲。

   衡阳湖东结庵初成刘存赤钟衡颖远来相慰遂同度岁

   一载神交费所思。相逢喜见岁穷时。扁舟雪夜来千里。净土莲花种一枝。已老形骸俱长物。从头日月是新知。匡山莫谓当年社此地重开定可期。

   将东游赴花药寺斋二首

   舍卫城西古道场。偶过三匝礼空王。观心已入唯心土。说法还登善法堂。香饭能令多众饱。醍醐独许利根尝。当人未即轻拈出。傥可重来再举扬。
   祗园开向大江西。地涌莲花最可栖。佛国远超诸相外。法身高与四天齐。暂来即请登华座。久住应频信杖藜。可惜过从归去曰。不堪回首重凄凄。

   过花药寺梅雪堂逊庵宗师故居

   梅雪堂开骨更清。斋余闲步一经行。香浮石室花初放。影入冰壶月倍明。断臂岩前留旧迹。怀人笛里忆新声。只今若问西来意。只履谁能识去程。

   过九峰礼无念祖师

   梵王宫殿隐烟霞。门外红尘世路赊。山自九峰开净土。僧从千叶坐莲华。光浮石室留 宸翰。影落诸天护绛纱。若问西来端的意。分明全付一袈裟。

   宿九峰方丈贻闻圆长老

   遥向名山礼法坛。此心须乞祖师安。九峰夜月侵人白。万壑松风入骨寒。已灭慧灯重发焰。独留衣钵许谁传。应知天帝归依日。狮子音声话未残。

   率诸弟子赴汉阳王章甫斋

   郊园遥访汉江湄。一似毗耶集众时。香饭饱餐天上供。玄言喜见郢中辞。平田旧是裁衣式。高柳新垂洒露枝。风雨夜深心境寂。清凉疑坐藕花池。

   信宿天光上座接待寺

   荆棘丛中古道场。廿年辛苦为谁忙。堂开四海来龙象。梵呗三时礼法王。域内圆成华藏界。眉闲常放白毫光。瞻依已入唯心土。向上何须再举扬。

   过曲阿喜逢王东里明府

   出水青莲住世心。轩车亦似在山林。空花镜像尘何寂。孤月寒江意更深。鹫岭想从亲受记。毗耶应是旧知音。相逢一句无生话。觌面分明不用寻。

   登径山凌霄峰

   独上高峰倚杖藜。侵人空翠转凄迷。西来二目如鹏翼。东去千山似马蹄。绝壑久称狮子窟。空林终许象王栖。只今欲说无生法。尘尾才挥万象低。

   寄五岳蔡使君

   曾向曹溪结胜缘。别来冷落祖师禅。时谈不二思摩诘。每话无生忆大年。自信宰官为示现。谁知案牍是真诠。雪峰枯木堂前月。此夕因君缺又圆。

   喜归匡山

   历遍江湖久倦游。青山直到老方投。形骸已谢空花影。世事都从逝水流。寂寂闲身云作伴。萧萧白发雪蒙头。余年不必论多少。一念无生旷劫休。

   林观海明府陈赤石大参入山见访

   匡山白社忆当时。此日高轩最可追。入处即能忘世虑。到来全不用攒眉。身披万壑云容湿。坐待千峰月色迟。一夕清言成胜迹。乾坤自古重心知。

   乡人至

   少小离乡不记家。回思往事总堪嗟。故人犹想儿时面。枯木难开旧日花。河畔柳枝垂晓露。门前山色带朝霞。唯余此景年年在。不必从前问岁华。

   送修六逸公归家山

   廿载殷勤伴瘴乡。又随瓶锡走诸方。参玄直上金轮顶。入室还依大法堂。归去家山虽有意。老来泉石岂能忘。余年傥未填沟壑。迟尔同栖寂灭场。

   心光法侄持雪浪恩兄手泽读之有感

   君来忽忆故人情。究竟难忘出世盟。乍见遗言犹对面。细思谈笑似多生。知从兜率居高座。直入菩提岂计程。傥再相逢如昔日。肯教同伴不同行。

   中秋喜陈祠部无异入山见访

   遥问空山鹿豕群。巾车入谷到斜昏。披襟细语论衷曲。煮茗焚香坐夜分。喜对月明心似镜。深观世事倏如云。当机若问西来意。一物全无把似君。

   示众

   平生踪迹任前缘。惭愧形骇未脱然。一片闲心随处见。无端白发暗中迁。自知来日皆除日。谁信添年是减年。回首家山归去后。万峰高枕石头眠。

   寿觉休缪居士

   居士由来应现身。金刚心地净无尘。调生久悟无生忍。住世还同出世人。摩诘法门非是默。庞公妻子不为亲。精神已入莲华藏。劫念何须问大椿。

   山居十首

   平生踪迹任东西。投老那能择木栖。纵使脊梁刚似铁。奈何胫骨软如泥。闲从绝壑看云起。坐倚千峰听鸟啼。不必更拈言外句。现前声色是全提。
   依岩结构草为庵。乍可容身止一龛。但得心源归湛寂。任从世事付痴憨。三竿日上还高卧。丈室云封不放参。佛祖直教踪迹断。何须前后列三三。
   回看五浊气氤氲。群闹啾啾器里蚊。瞥念未兴迷悟绝。一微才立圣凡分。青山自许容藏拙。火宅谁能为救焚。翘首长空双碧眼。不堪大地总浮云。
   堪嗟往事梦中游。翳眼空花不可求。心路信如云散月。形骸任似水浮沤。生存一息余三寸。老入千峰胜十筹。从此人间踪迹断。更无忧喜上眉头。
   藏修今已遂初心。自昔居山不厌深。空外任从千嶂列。目中岂受一尘侵。松风时说无生法。流水长鸣太古琴。入室何劳重竖拂。当机荐取在知音。
   幽岩兰蕙有余芳。习习松风送暗香。暂借闻熏开性地。胜倾甘露灌枯肠。心心直入莲华藏。念念常明般若光。知足便登兜率界。何劳此外觅西方。
   春深寒谷笋生芽。又见松梢渐发花。一钵待来充午供。众僧专等试新茶。空无神力诸天饭。富有庄严五色霞。为问长安歌舞客。几曾飞梦到山家。
   三冬拥衲坐枯禅。喜见春光最可怜。瓦鼎野蔬将献供。地炉松火渐无烟。青山覆雪重开面。白发防寒已及肩。幸作太平云卧客。焚香朝暮祝尧年。
   旧游恍忽是前生。每忆行藏暗著惊。此日青山当日梦。今时白社旧时盟。酬机但用无星秤。娱老唯留折脚铛。若问西来端的意。曹溪一派水盈盈。
   何事当年爱离家。难忘旧著破袈裟。只因未了多生欠。不是从前一念差。半世业缘同梦幻。百年妄想等空花。归来剩有青山在。岂忍将金去博沙。

   卧病

   蒲团香案日生尘。老病难容世外身。入梦泉声清彻耳。到床月色冷侵人。闲心不与诸缘合。白业唯存一念真。究竟要知归宿处。莲华已结未来亲。

   酬陆使君景邺

   高车几度过空山。历尽千峰直破关。有舌不能酬密谛。忘机正可对衰颜。飞来白雪寒相照。望入青云思更闲。遥忆辕门端坐处。匡庐时在两眉间。

   寄仰山静光禅人

   一自匡庐问法归。别经岁月信音稀。顾予已入无生忍。知尔常参向上机。雨过云开山骨瘦。春深日暖蕨芽肥。何时再振床前锡。拈示西来屈眴衣。

   忆山居六首(有引)

   余圜中宛居深山因而有述。
   榾柮千年火。支撑独木桥。往来人境绝。庵主澹无聊。
   白雪在檐前。飞来日如故。不是尔无心。如何常共住。
   明月挂寒空。光彻寒潭底。上下本自同。看来无彼此。
   流水不是声。明月元非色。声色不相关。此境谁会得。
   风从何处来。众响动岩穴。静听本无声。如何有起灭。
   身在千岩里。门前路不通。寂寥谁是伴。唯有数株松。

   舟泊珠江

   月色澹如水。潮平寒似空。孤舟横野渡。人在有无中。

   军中道场吟四首

   朝闻鼙鼓声。暮听金磬响。动静虽不同。唯在知音赏。
   旌旗蔽浮云。幢幡影朝日。试看生杀机。兵不似禅密。法鼓震龙宫。喊声动天地。何似众窍风。噫出大块气。
   曾坐东海上。惊涛怒破山。今闻震天雷。入耳心逾闲。

   寄王金吾

   偶会忽言别。再晤应更难。思君心似雪。飞梦蓟门寒。

   喜友人至

   人生会合期。杳如风雨夕。与子未见时。宛似云中日。

   偶成四首

   风吹杨柳花。东西南北走。岂是爱随他。自身元不有。
   野雉在樊中。粱食亦不少。何似处山林。饮啄随时了。
   豹隐南山雾。常恐罗网侵。只以皮毛故。是为身累心。
   膏火照夜行。人益己受损。岂不自爱惜。生质固所禀。

   忆家山竹池

   万竹飞晴雨。双池引石泉。别来三十载。日日忆栽莲。

   琼山

   奇甸香为国。珠崖玉作山。人从尘海渡。俨若出天关。

   五指山

   一叶浮天外。千山落镜中。谁人挥五指。划破太虚空。

   金粟泉

   粟泛黄金屑。泉流白玉浆。我来持一钵。足可献空王。

   明昌塔

   琼海开龙藏。香幢出梵天。即看火宅内。从地涌青莲。

   刘将军邀观玉龙泉二首

   清泉寒似玉。嘉树密如云。人有羲皇乐。心同鹿豕群。
   混沌何年凿。渊泉此地开。人依空界立。山入镜中来。

   题墨香深处四首

   碧草横书带。幽兰结佩香。虚亭人独坐。心已到羲皇。
   竹色侵檐绿。荷花照水红。夜深凉露下。人在暗香中。
   芙蓉开似锦。黄菊叠如钱。醉眼熏心处。端然自在禅。
   雪逼梅舒萼。春催草发芽。目前生意事。谁识在山家。

   寄胶东李生

   万里路不远。寸心空更闲。不知思我者。如隔几重关。

   怀丁右武大参

   落叶千山雨。寒空一片云。举头聊纵目。何处不思君。

   咏松二首

   树老心逾赤。枫凋叶更红。可怜霜雪里。独有一枝松。
   霜干龙鳞老。风枝马尾长。涛声清响发。瑟瑟满虚堂。

   咏梅二首

   丛林秋已晚。万木尽凋伤。独有寒梅树。飞来雪里香。
   雪色春先到。寒香夜更清。一声幽鸟语。忽使梦魂骛。

   咏竹五首

   寒飞千尺玉。清洒一林霜。纵是尘心重。相看亦顿忘。
   矫矫凌云姿。风生龙夜吼。霜雪不知年。真吾岁寒友。
   霜干寒如玉。风枝响似琴。潇湘一夜雨。滴碎客中心。
   叶落根偏固。心虚节更高。一林寒吹发。清夜伴松涛。
   淇澳春云碧。潇湘夜雨寒。虚窗人静听。飒飒响琅玕。

   喜雨三首

   凉雨洒炎天。飘风振林木。轻雷响檐端。隐隐似空谷。
   元阳如烈火。群有若陶铸。忽然风雨来。炎蒸在何处。
   山空泉更寒。暑气无来往。飒飒风雨生。毛骨更清爽。

   山中吟六首

   尘隔三千界。心超十八禅。钟声清夜发。听彻不成眠。
   日月不知去。此心应合空。山楼时独坐。仿佛在鸿蒙。
   枝顿春已动。草木气相鲜。静里观时化。心忘有漏年。
   时折宝林松。旋汲曹溪水。来煮雪中茶。此味无可比。
   万山寒色破。地气暖生春。花落曹溪水。何人肯问津。
   无事昼打眠。松风吹不彻。何处木鱼声。梦中响更别。

   偶占

   一滴曹溪水。千株逼汉松。人依空界立。宛在画图中。

   示知事僧二首

   断臂岩前雪。而今血尚浓。黄梅腰下石。能得几人舂。
   积雪苦凝寒。丛林尽凋冱。一阳才动时。枝头春已露。

   董国博过访曹溪因赠

   曹溪一滴水。流浪满江湖。随君化霖雨。到处洒焦枯。

   夏日王痴过访

   炎热毒如火。茶香冷似冰。谁知天壤内。除懒尽输僧。

   送悟心融首座二首

   一片江南雪。来清瘴海炎。君今度岭去。寒色带眉尖。
   七尺藤过顶。三餐饭满瓢。何时万峰里。倦饱卧云霄。

   对月

   雪岭孤松老。曹溪滴水寒。谁知今夜月。犹是昔时看。

   舟过小金山四首

   一度一回新。重来不厌频。祗因贪佛日。时礼法王身。
   青山常不改。流水去还来。独有松间月。清光照绿苔。
   渔火夜深白。沙鸡清昼喧。江空人境绝。长日掩柴门。
   阶下鱼龙稳。沙头鸥鹭闲。盈盈刚一水。隔断万重山。

   喜黄生公亮归自蓟门五首

   人生无百岁。逢君时过半。忽别又三年。离合安可算。
   昨日乘虚舟。夜来忽风雨。今朝喜逢君。杳然如梦许。
   塞上草头白。燕山枫叶丹。唯余寒雪色。君尚在眉端。
   驿路千行柳。江湖万里波。往来空岁月。谁不为蹉跎。
   罗浮半轮月。曹溪一滴水。与尔共餐之。意味无彼此。

   喜昙欣庆公至

   君从白下来。慰我炎方热。火宅喜相看。如对燕山雪。

   招庆公尝荔枝

   长夏火云红。五月荔枝熟。与君坐珠江。日日敲寒玉。

   对庆公怀旧

   庵居与君邻。水竹清同好。一别三十年。相看今已老。

   寄蒲坂襄垣震崧二宗侯三首

   一派黄河水。遥从天上来。滔滔东入海。借问几时回。
   华岳双峰出。高空碧玉寒。遥闻天乐响。应是礼仙坛。
   中条山色青。朝霞散晴绮。知有忘世人。独坐观无始。

   梦游天台二首

   忽到天台山。相遇云中老。想是避秦人。颜色如此好。
   飞上华顶峰。忽听天鸡叫。遥望蓬莱山。掀髯发长啸。

   怀旧

   梦坐龙华树。听残长乐钟。醒来空谷里。万壑吼松风。

   懒残老衲住山

   庵小山藏寺。心虚芥衲空。懒眠松下石。坐断最高峰。

   将之雷阳别昙公于江上

   送别芙蓉江。江水秋逾碧。归舟溯寒流。来往心如织。

   咏月

   湛海光如有。寒空色若无。谁知俯仰内。千古照迷涂。

   咏云

   一点如纤翳。弥漫塞太虚。但知已起后。不见未生初。

   试端砚三首

   君子爱佩玉。温润象其德。此石尤过之。所宝在翰墨。
   词海万里流。笔峰千丈雪。尽向此中生。时时飞玉屑。
   浩浩清江水。磊磊紫石山。谁知千古意。元在混茫间。

   化城庵二首

   山色自朝昏。榕阴闲古道。多少往来人。红尘空浩浩。
   凿井在高原。土深水难得。施工极尽时。渊泉流不息。

   磬室

   斗室怀幽壑。穷交见古人。虽余方寸地。无处著嚣尘。

   明禅人施茶

   此心元不住。白足本无尘。时汲源头水。清凉热恼人。

   寄尘堂首座

   忆尔栽茶处。满园春雨滋。何时扫松叶。相对一烹之。

   寄宗远西堂

   曹溪春水涨。衡岳雁归时。忆尔跏趺夜。松门月上迟。

   寄题龙兴寺禅堂

   王气钟山岳。经声彻帝宫。法筵龙象众。万世祝尧风。

   寄皇陵供奉

   乾坤开帝业。日月转河山。香火勤供奉。晨昏仰圣颜。

   题画小景二十一首

   流云覆春山。轻寒冻欲坼。何处踏青来。归时月华白。
   芳树夏初长。轻舟湖水碧。携琴访故人。云深何处觅。
   断桥人影横。扁舟霜月白。回首望云山。悠然尘市隔。
   烟树春云绿。江天落日红。不知何处醉。归向月明中。
   风雨孤舟夜。微茫草树春。茅檐惊犬吠。定是渡江人。
   江阁流云细。孤村白日闲。小桥横野水。隔断万重山。
   晏坐桃花坞。幽居远市尘。祗缘春色好。不是为逃秦。
   高树咽新蝉。深林掩茅屋。断桥人影横。白云满山谷。
   瀑布寒空外。孤亭水石间。日长无个事。结伴看春山。
   秋水碧如玉。远山凝似脂。夜深鱼不食。钓饵为谁施。
   淅沥寒林瘦。潺湲水石清。白云千万里。相对总忘情。
   万木流云密。千山落照寒。衡门长日掩。酒伴暮相看。
   远树晴烟合。江空草阁寒。行吟同泽畔。始信独醒难。
   古木苍松老。清泉白石奇。携琴问知己。遥望酒家旗。
   江阁坐忘机。凭栏望夕晖。沙头人伫立。拟待月明归。
   云白天垂练。江清水合空。相携寻酒伴。同过石桥东。
   秋山云气薄。红树晓霜清。一带湖天阔。空留待月明。
   山似天台路。花无秦代春。渔郎坐溪口。不见问津人。
   彤云四野迷。层冰万木折。冲寒访故人。踏破连山雪。
   万山凝积雪。高树折轻冰。何处寒梅发。香勾一个僧。
   秋山新雨霁。远水澹无垠。湖上幽人宅。悠然隔市尘。

憨山老人梦游集卷第四十九

   南岳逢何玄圃

   相逢南岳前。坐对中秋月。清光彻夜看。疑是燕山雪。

   玉山

   闲登玉山头。城中见烟火。万井密如云。莲花青朵朵。

   望江楼

   独上望江楼。四面山如织。中有餐霞人。相对不相识。

   高山寺

   山城枕江流。梵刹云中起。钟鸣万户开。人在莲花里。

   愚溪

   愚溪何似我。我愚溪不愚。流泉日夜响。说法声呜呜。

   华严庵

   庵近恒河水。僧衣舍卫城。经声和人语。总是说无生。

   杂咏二首

   白鹤飞冲霄。翛然任去住。可惜无碍身。不知生死路。
   蝼蚁慕膻腥。逐气呼伴侣。忙忙不暂停。所得能几许。

   偶成二首

   法侣千峰影。生涯数亩田。信知人世里。难结此中缘。
   青山待人归。本欲求深契。谁知来者心。动静多相戾。

   山居十三首

   片云浮太虚。倏忽遍大地。试看未生前。清净无纤翳。
   万境本寂然。因心有起灭。一念若不生。动静何处觅。
   长夜无灯烛。修途总暗冥。可怜酣睡者。大梦几时醒。
   青山容易入。白业不难修。独有降心法。英雄让一筹。
   一枕黄粱梦。千秋汗血功。秪知常不朽。谁信转头空。
   雪老苍松古。僧闲水石清。坐来忘百虑。眼见一身轻。
   酷暑不可人。清风来竹下。飕飕凉气生。毛骨顿潇洒。
   风静蝉声急。龙归雨气腥。乘凉高树下。闲写换鹅经。
   云深便野寺。僧老爱扶筇。乞食归来晚。愁穿十里松。
   爽气入疏林。万山秋色好。贪看溪头云。忘却来时道。
   独坐长松下。悠然太古心。高山流水意。谁复是知音。
   日月如飞鸟。乾坤似转丸。浮生忙里度。谁向静中看。
   长明一碗灯。夜对心更寂。多少醉眠人。梦中狂未息。

   山居二十首(六言)

   松下数椽芽屋。眼前四面青山。日月升沉不住。白云来去常闲。
   雪里梅花初放。暗香深夜飞来。正对寒镫独坐。忽将鼻孔冲开。
   几片白云不去。一轮明月飞来。伴我山中寂寞。笑他世上尘埃。
   一片寒心雪夜。数声破梦霜钟。炉内香销宿火。窗前月上孤峰。
   满面清霜冽冽。盈头白发萧萧。世上空花影落。目中幻翳全消。
   淅淅泉声入耳。明明祖意西来。不动舌根常说。何须再叹奇哉。
   幽谷兰香馥馥。中宵月色娟娟。一段清尘勃勃。无端打破枯禅。
   一念忘缘寂寂。孤明独照惺惺。看破空中闪电。非同目下飞萤。
   云散长空雨过。雪消寒谷春生。但觉身如水洗。不知心似冰清。
   衰朽应怜骨弱。看来转觉心强。午夜脊梁似铁。常时一念如霜。
   空谷诸尘尽谢。止留一片闲云。伴我松根挥尘。堪多麋鹿成群。
   文字眼中幻翳。禅那心上浮尘。内外一齐拈却。大千世界全身。
   静夜钟声不住。石床梦想俱空。开眼不知何处。但听满耳松风。
   清净涵空宝镜。春来水满彭湖。照彻庐山面目。月如额上明珠。
   莲漏六时犹短。长香百刻安排。日夜真常流注。识神早托华胎。
   一片云封谷口。千峰划破虚空。中有数椽芽屋。深藏白发山翁。
   可惜青山常在。堪嗟白发时新。尽是尘中逆旅。谁为物外闲人。
   山色愁含宿雨。松声冷咽清霜。乞食僧同倦鸟。娥眉月上新妆。
   世界光如水月。身心皎若琉璃。但见冰消涧底。不知春上花枝。
   门外青山朵朵。窗前黄叶萧萧。独坐了无言说。回看妄想全消。

   舟中即事

   空水连天一叶舟。即看身世等浮沤。雁声叫破缘生梦。明月芦花古渡头。

   大姑山

   霞带云裳月偃眉。江湖满目少相知。寒流彻底心如洗。莫问夫君是阿谁。

   姑山塔

   空里浮图水月身。太虚中点一微尘。行人两眼重添屑。几个男儿认得真。

   鄱湖宝陀寺

   玻璃宫殿水晶盘。面面青山碧玉栏。中有一人常说法。西江吸尽夜潮寒。

   过桐江挽曾健斋光禄

   龙华树下旧相逢。每夜谈心听晓钟。今日觅君桐水上。空含血泪洒春风。

   清江渔父词二首

   水清沙白月如钩。影落波心钓未收。无限游鱼吞不得。空教渔父抱深愁。
   一叶轻舟逐浪翻。五湖风月任加餐。梦魂常在深深处。最苦离钩水更寒。

   舟次横浦

   五云一水入南安。万叠山回六六滩。行到水穷山尽处。梅花无数岭头看。

   登南安城

   城头瓣瓣涌青莲。花蕊香含万户烟。身在镜中人不识。更于此外觅诸天。

   度大庾岭二首

   一径云霞阁道深。梅花松雨气阴森。翻思昔日宵行客。何似今朝度岭心。
   岭上寒梅正发花。枝头云拥旧袈裟。试将拄杖重拈出。香逐天风遍海涯。

   曹溪谒六祖大师二首

   曹溪滴水自灵渊。流入沧溟浪拍天。多少鱼龙从变化。源头一脉尚泠然。
   樵斧才抛石坠腰。黄梅夜半寂无聊。自持一钵南归后。从此儿孙气日骄。

   广州道中二首

   烟水南游历百城。相逢知识总无情。挨身才欲须臾住。又指前途向别行。
   两岸中流总不容。扁舟逐浪任天风。直须高挂孤帆去。自信恩波到处同。

   抵雷阳戍所

   瘴海岚烟日夜浮。龙蛇气吐混清流。到来尽是无生国。愈见 君恩未易酬。

   寄少林无言宗师二首

   五乳峰头草木深。春来花发满空林。峰头积雪仍千尺。谁似当年断臂心。
   清凉会罢复长安。一度相逢一度欢。别后天南望天北。炎风朔雪两相看。

   放舟波罗江

   片帆东去海波平。箫鼓如从天上鸣。遥望三山天外落。不知人在镜中行。

   寄小金山珍公

   天风吹上妙高台。午夜乘潮载月回。洒扫楞伽山上石。待余重为写经来。

   小金山三首

   万里长波万里流。谁将拳石砥中洲。不因禹凿开三级。自是鱼龙会点头。
   水晶宫殿绝尘踪。香雾氤氛露气浓。明月空中浮客桌。夜深阶下卧鱼龙。
   山浮水面寺依空。楼阁虚无杳霭中。不是幻成人世界。多应天涌梵王宫。

   寄河东妙峰师三首

   首阳山色枕河流。师住中条最上头。麻谷床前章敬锡。至今风韵鬼神愁。
   黄河一线自天来。流入中原洗劫灰。把断要关看砥柱。慈航不数济川才。
   天涯行尽路途难。毒雾炎风任饱餐。忽忆龙门千丈雪。猛然提起彻心寒。

   答高常侍寄香

   一瓣名香出上方。封书遥寄到炎荒。梦听刁斗疑钟磬。夜起亲焚礼法王。

   怀五台龙门旧居

   万年冰雪拥芽庐。一别于今廿载余。叶斗峰头明月夜。不知谁在此安居。

   忆匡山

   遥忆匡山五老峰。白云深锁万株松。寒空月照彭湖水。瀑布声飞几度钟。

   怀匡山天池凭虚阁主人

   空中楼阁阁中人。宛似花间自在身。午夜天池浸明月。不知此际与谁亲。

   五羊喜谭子文至自蓟门二首

   西山雪拥蓟门寒。曾忆围炉坐夜残。一别杳然如隔世。相逢疑是梦中看。
   炎风朔雪两无凭。火宅何如大地冰。相对莫惊须鬓改。此心元是五台僧。

   忆家山并诸旧游(有引)

   余别家山三十余年矣。今被放岭外。适法兄珂公。同广侄远慰。因成三绝书。还悬之旧壁。以见人生幻迹如此。
   万竿竹绕旧庵居。楼上仍悬读遍书。梦见四檐青不改。空留明月照庭除。
   长安陌上旧行踪。吹尽微尘晓夜风。别后消磨三十载。不知几许出虚空。
   忆昔儿童共聚沙。百千嬉戏笑如花。风霜纵使形容变。此念浑同未离家。

   本寺回禄。余亦远游。久抱修复之念。今闻恩兄已新宝塔。而殿宇尚在荆榛。感念婴心。遥寄以诗

   洞然劫火忆当年。宝塔如生火里莲。今见优昙花再现。何时重睹率陀天。

   独坐

   七轴莲华一炷香。昼长趺坐倚匡床。市尘门外深千尺。唯任轮蹄日夜忙。

   送刘贻哲还乡兼东诸故人三首

   瘴海三年共此心。形骸总不属浮沉。君归独载秋江月。彻底寒波思更深。
   身自驱驰心自闲。穷庐猎队等青山。故人傥问余消息。只道婆娑鬓已班。
   世路崎岖不易行。几能真见是浮生。君归傥过西湖上。试看莲花出水情。

   军中寄怀虚谷师

   禅板轻抛事鼓鼙。跏趺鞍马不相宜。夜深月照辕门下。恰似松阴对坐时。

   怀天台山二首

   天姥云霞傍海多。半生梦想竟空过。何时一曳撩天杖。打醒痴僧寂灭魔。
   华顶峰头月倍明。石梁桥下水偏清。能持一滴来炎海。犹胜昙花盏内生。

   曹溪四时咏

   祖意明明百草头。春林花发鸟声幽。朝来雨过山如洗。红白枝枝露未收。
   四山密密绿阴浓。窗下风来水面松。午睡正鼾才欲梦。长廊忽听一声钟。
   刀耕火种是良方。秋到家家晚稻香。放不下时担取去。何如老偃在韶阳。
   夜深旋煮雪中茶。此味天然最可夸。更有一般奇特处。满林寒月浸梅花。

   军中吟二首

   铁甲天教当敝裘。从军原不为封侯。身经赫日如炉冶。傲骨而今炼已柔。
   缁衣脱却换戎装。始信随缘是道场。纵使炎天如烈火。难消冰雪冷心肠。

   陈生读书天寗寺

   迹寄祇园已出尘。夜眠应与佛相亲。梦魂忽被钟敲破。始信原为听法人。

   海月楼

   海天空处一楼居。方丈中涵无尽虚。夜起开窗放明月。波光霞气满襟裾。

   刘生读书石湖

   心似寒泉色若冰。幽居不让石岩僧。夜烹一滴源头水。乞火频分照佛灯。

   寄云栖大师

   长眉鹤发久栖云。尘尾时挥绕鹿群。遥寄旃檀香一瓣。想师拈对法王焚。

   寄屠赤水居士

   维摩家近白花山。烟水微茫海印寒。闻道文殊又东去。不知香饭对谁餐。

   寄冯开之太史索楞伽经序

   忆昔千华一对谈。珍衣脱却久[藍*毛]毵。楞伽山上摩尼聚。何日重开百宝函。

   读达观大师末后偈

   一念从来绝覆藏。通身不落是非场。试看撒手轻拈出。始信阿师热肚肠。

   怀五台旧居

   叶斗峰头雪未消。别来音信久寥寥。炎方尘梦经行处。曳杖闲过独木桥。

   军中寄怀黄羽李侍御六首

   十年戎马走炎荒。常忆同游海印光。大火聚中求著脚。与君别处最清凉。
   聚散浮云不可期。此心未离别君时。两轮日月如飞鸟。来往无停促梦思。
   大海长江一脉通。烟波浩渺总如空。万山纵使能相隔。恰似空花落镜中。
   虚空大地可消亡。此念如何属断常。试问维摩方丈内。近来诸有置何方。
   君先待漏紫宸朝。遥把楞伽问寂寥。侍者饱餐香饭后。至今一粒未曾消。
   世事虚空最是闲。乾坤何地没青山。知君正眼相看处。不在音声色相间。

   寄水田南皋邹给谏

   门前一片福田衣。时折松枝当尘挥。山色溪声常说法。不知若个是当机。

   题香炉峰紫云庵

   香炉峰下紫云深。松竹层崖白昼阴。门带长江接溪水。清流洗尽世间心。

   山中夏日

   如焚夏日昼偏长。渴想菩提树下凉。一阵风从空里过。送来何处藕花香。

   怀九华山

   九江江上秀芙蓉。一带云霞六六峰。回首瘴乡明月夜。无端清梦挂寒松。

   绎公自衡阳来参

   遥向曹溪独问津。溪头秋水净无尘。持来一片衡山月。犹照当年猎队人。

   寄茶陵刘存赤居士

   见面何如未见真。朅来消息岭头春。衡山月色曹溪水。彻底相看是故人。

   舟次螺江访僧钟公不遇

   曾坐江楼待雪消。螺江春水急于潮。今看白鹭洲前月。犹似当年伴寂寥。

   蒙恩宥还山

   少小为僧五十年。老来特地混尘缘。从今走断天涯路。此去千峰白昼眠。

   夜坐

   露洒幽兰扑鼻香。风吹毛骨夜生凉。坐来已觉心如雪。月色还疑地上霜。

   夏日过法性寺二首

   菩提树下风祛暑。般若台前雨送凉。一盏清茶诸想灭。更于何处觅西方。
   觉树当年向此栽。初心为待至人来。千秋衣钵今仍在。说法谁登旧讲台。

   怀雪峰枯木堂

   枯木堂前冷似冰。当年曾坐半千僧。遥思一片寒灰地。何日重挑午夜灯。

   题画二首

   飞来山色掩湖光。烟树新晴带夕阳。遥听上方兜率界。半天钟鼓落微茫。
   一片烟波十五桥。云山落木晚萧萧。孤城半压吴江水。水上人家夜听潮。

   将之雷阳江上别昙公

   相逢庾岭日初迟。欲折梅花第几枝。忽逐秋风度炎海。别君不似见君时。

   怀旧居

   安居旧住竹林西。明月溪头几杖藜。常想夜深松露下。不知猿鹤向谁啼。

   寄浮山澹居铠公

   浮山九带事如何。回首当年已烂柯。为问夜深趺坐处。白云明月是谁多。

   舟次小金山志感

   常思半月经三度。倏尔暌携又五年。此日重来峰顶坐。德云原不是生前。

   忆山中梅二首

   曹溪梅花。每至盛开。如坐香积世界。今冬以魔作祟。牵次芙蓉江上。望山中咫尺。不得坐享香供。诗以忆之。
   寒梅带雪岭头开。冉冉天花落讲台。好遣上方香积国。为予一钵尽擎来。
   梅花香树积成林。香气熏人悦可心。树下现敷狮子座。风声谁解海潮音。

   得东海门人江吾与书二首

   从空一纸故人书。万里遥来问起居。为报亲知零落尽。满头霜雪更愁予。
   十五年来坐瘴乡。海[卄/曳]相对未能忘。时看万里中霄月。一似同游海印[莢-(人*人)+八]。

   古佛松林

   松阴幕幕净无尘。山色云光自法身。日夜风涛广长舌。不知听彻是何人。

   开元晓钟

   明河清浅澹疏星。古寺虚檐宿百灵。一击晓钟惊大梦。不知谁最独称醒。

   平原古塔

   浮屠何代拥诸天。传是隋朝大业年。苍藓剥封残碣尽。平原荒草布金田。

   寄愚庵法师

   遥想华台坐讲时。四天弥覆法堂垂。座中龙象清如许。可记炎荒老赤髭。

   寄草堂法师

   瘴海还从坐宝林。常怀法窟旧知音。遥看一片燕山月。尽是随缘度世心。

   山居偶成四首

   百年世事空华里。一片身心水月间。独许万山深密处。昼长趺坐掩松关。
   滚滚红尘世路长。不知何事走他乡。回头日望家山远。满目空云带夕阳。
   闹蓝谁肯急抽身。自古青山隔市尘。莫谓桃源无路入。落花流水是知津。
   日夜烟霞护翠微。相将猿鹤待忘机。青山莫道闲无主。自是闲人不肯归。

   送隐知禅人还蜀

   一锡冷冷过瘴乡。巫山西去思茫茫。峨眉峰顶新秋月。知尔看时到上方。

   寄题杜将军昙花精舍二首

   鼓吹辕门独晏然。昙花树下昼安禅。谁知可汗归王日。正是将军破有年。
   钟鼓胡笳总道场。旌旗影里坐焚香。思君力破群魔垒。自许心空见法王。

   送慈公还五台

   一别台山三十年。眼前冰雪尚依然。君来细说窟中事。又结多生未了缘。

   寄空印法师

   忆昔台山百尺冰。与君对坐骨崚嶒。翻思三十余年事。梦里相看似不曾。

   别曹溪二首

   为决曹溪万里流。归心常抚大刀头。因思血浸齐腰雪。千古令人痛未休。
   自为曹溪杖策来。坐看山色笑颜开。从今一别千峰去。鸟语溪声不尽哀。

   初至衡阳喜雪二首

   七十峰头雪正寒。到来深见此心安。回思火宅驱驰地。尽入冰壶影里看。
   五热场中幻化身。廿年来往任风尘。今归一片潇湘雪。原是清凉彻骨人。

   山居二十八首

   余生平抱烟霞之癖。早年行脚。三十住五台冰雪中者八稔。及居东海一十二载。知命之年。乃被业风吹堕瘴乡。将二十年。嗟乎人生几何。忽忽往来已七十岁。浮光幻影。岂能长久。顷蒙 圣恩赐还初服。特来南岳作投老计。因缘未偶。乃就湖东古道场地。仗诸檀越助营安居。创始于甲寅九月既望。落成于腊月逼除。草草苟完。从此一片身心。始得休息之地。如久客还家。以释重负。其逍遥洒落何快如之。随有口占。命侍者录之。以志幽怀。非言诗也。兴来即笔。略无次第云耳。
   祇园借得一枝安。从此无论道路难。日上三竿高卧稳。相看不必劝加餐。
   雪压衡门夜拥炉。此身虽寄恰如无。不知日月从何去。回首人间岁已徂。
   灌木丛中一小庵。石床为座草为龛。杜门口似维摩诘。莫问前三与后三。
   形如枯木念如灰。雪满头颅霜满腮。不是老来偏厌世。眼中无处著尘埃。
   身心放下有余闲。垂老生涯在万山。不许白云轻出谷。好随明月护柴关。
   寒灯独照影微微。疏屋风吹雪满衣。忽忆五台趺坐处。万年冰里一柴扉。
   寒威入骨千峰雪。怒气冲人万窍风。衲被蒙头初睡醒。不知身在寂寥中。
   百千世界空华影。一片身心水月光。伎俩穷时消息断。可中无处著思量。
   地炉无火石床寒。瓦鼎香消坐夜残。万籁声沉心更寂。却疑身在镜中看。
   四围嘉树影扶疏。树下深藏一小庐。车马不闻人迹断。闭门长日独跏趺。
   寒雨潇潇风满林。莲花漏永夜沉沉。谁知举世难醒梦。尽是光明般若心。
   夜深独坐事枯禅。拨尽寒灰火不然。忽听楼头钟磐发。一声清韵满霜天。
   雪满乾坤万象新。白银世界里藏身。坐来顿入光明藏。此处从来绝点尘。
   平湖冷浸菱荷衣。湖上青山绝是非。尘迹尽消人世远。白云鸥鸟总忘机。
   雪拥柴扉独坐时。寒林寸寸折琼枝。晓来顿失青山色。开尽梅花总不知。
   春过人日雪初晴。新月疏林影更清。夜起推窗望寥廓。满天星斗挂檐楹。
   云开四野动春光。何处梅花送暗香。曳杖欲寻幽谷去。一枝斜倚在东墙。
   一片云封万壑松。门前流水日淙淙。不分昼夜供鼾睡。好梦惊回隔岭钟。
   春深雨过落花飞。冉冉天香上衲衣。一片闲心无处著。峰头倚杖看云归。
   信步腾腾任所从。形骸一似雪中松。偶来才向溪头立。又逐闲云过别峰。
   麋鹿空山孰可从。输他丰草与长松。红尘纵有难醒梦。绝世何曾到万峰。
   垂垂白发对青山。身在千岩万壑间。寂寂松门无过客。往来唯有白云闲。
   青山不动自如如。朝暮云霞任卷舒。纵有红尘深万丈。曾无一点到茅庐。
   万峰深处独跏趺。历历虚明一念孤。身似寒空挂明月。唯余清影落江湖。
   睡起呼童旋煮茶。竹炉汤沸雪如花。旗枪未竖魔先退。始信丛林有作家。
   倦倚虚窗坐看山。千峰紫翠出松间。无心纵许云来往。何似如如体更闲。
   月色松声总见闻。禅心妄想圣凡分。消归一念无生处。此意如何把似君。
   平湖秋水浸寒空。古木霜飞落叶红。石径小桥人迹断。一庵深锁白云中。

   寄舜庵老衲

   三十余年学懒慵。生涯坐断祝融峰。身轻鹤骨休言老。千尺还看手种松。

   寄魏考叔

   幽居宛是在家僧。一室清如六月冰。纵使善空诸有尽。尚余山水挂眉棱。

   留别湖东社中诸子二首

   昙花舍就竹林西。市远尘嚣最可栖。勤扫阶前云卧地。归来莫使草萋萋。
   偶来松下掩柴关。招隐相求出世间。岂意又随流水去。别君心似恋云山。

   岳阳阻风二首

   岳阳楼外浸湖天。楼下沙汀夜泊船。来往风帆留不住。独余山色尚依然。
   北风吹浪打山城。一叶轻帆阻去程。想为留看洞庭月。怪来偏向客边明。

   过金沙于润甫云林

   咫尺云林望不遥。到来寒爽气萧萧。闭门不放烟霞出。多少尘心亦易消。

   西湖偶成

   四面湖山镜里看。楼船深浸碧波寒。不知身在冰壶影。可笑沉酣梦未残。

   喜归匡山

   垂老青山荷主恩。匡庐南向卧朝暾。七贤五老遥相对。泉响深谈不二门。

   挽匡山黄龙彻空师二首

   昔与师住五台冰雪中者三载。别来三十余年所矣。予今投老匡山。一礼师塔。挽之以诗。
   忆昔清凉对坐时。垂垂冰雪缀双眉。别来梦到伤心处。一段难禁只自知。
   塔影团团拥万松。法身不动耸千峰。知师常说无生法。鸟语溪声和晓钟。

   山中雪夜

   雪拥千峰独闭关。寒灯深夜照衰颜。心灰已绝红尘梦。谁信人间有此闲。

   阅华严经十地品梦中偶成

   一叶轻舟一钓竿。钩头香饵未曾残。直须入海深捞捷。莫滞芦花浅水滩。

   思乡曲二首

   余十二岁离乡。今六十年矣。适乡人远问于山中。因赋此。
   门前高柳映清池。常记儿童戏浴时。六十余年如梦事。几回犹动故园思。
   青山一带绕河流。家住河边古渡头。自小离乡今已老。此心不断水悠悠。

   怀大都龙华主人

   龙华树下有缘人。一别难求似昔亲。几度梦魂飞夜月。纵然相见总非真。

   入山

   直入千峰不厌深。最幽绝处可安心。松门任使青苔厚。从此时人没处寻。

   曹溪堂主俯无昂公来讯二首

   自别曹溪已十春。常思香水一沾唇。梦魂时坐松阴下。只恐今生是后身。
   溪上梅花不断香。几回香雾湿衣裳。年来每到看花处。一似当时坐法堂。

   送青林熙公游南岳二首

   忆昔曾登七十峰。倚天傍日抚长松。幽岩绝壑探奇遍。君去寻余策杖踪。
   万峰深处碧云寒。曾结茅庐学懒残。牛粪尚埋煨芋火。君应一拨地炉看。

   偶成

   湛海波澄一物无。寒空深夜月轮孤。但看万里纤云断。自觉冰心在玉壶。

   集外诗五首

   喜老母遣弟至

   天属怜同蒂。君恩赐一身。生还如有日。尚可奉慈亲。

   忆故乡居

   家住龟山阴。宛似恒河曲。却忆儿童时。热在河中浴。夹岸柳阴浓。当户南山翠。手种碧桃花。不知在也未。门前一小桥。幼见水冲断。欲架独木枝。路远犹未办。

   忆乡友

   幼小同读书。连床还共被。谁知一别来。看看六十岁。却忆聚沙时。相戏常生恼。只记童子颜。不信今衰老。

   忆家山庵居

   楼居水竹总相连。长夏清风白昼眠。此日炎荒万里外。回思恰似几生前。

憨山老人梦游集卷第五十

   曹溪中兴录

   菩萨戒弟子 僧本昂 冯昌历 僧知融 日录
   宰官弟子 王安舜 刘起相 纂辑
   长春社弟子 陈迪祥 梁四相 同较

   曹溪中兴录上

   中兴因缘

   师曰。曹溪者。乃昔曹叔良为魏武之裔。避地于此。因以名焉。其道场自梁神僧智药三藏从西天泛海而来。携菩提树于五羊之法性寺。谶云。百六十年。有肉身菩萨。于此出家。度人无量。将入岭。过曹溪水口。掬水歠之。而甘且香。乃曰。此我西天水也。原上必有圣地。因溯流而上。至观其山。似象形。曰。此山宛似我西天宾林山也。乃谓居人曹叔良曰。此山宜建梵刹。百六十年后。当有肉身菩萨。于此说法。叔良即白州牧某具奏。梁武帝遂命建寺额曰宝林。乃开山之始也。至唐龙朔间。有新州卢道者。得黄梅衣钵。号为六祖。回至曹溪。时宝林已废。有尼僧名无尽者。见六祖。问涅槃经义。知是异人。乃白其父兄。重修宝林。延祖居之。未几有害祖者。祖遂避难于怀会。隐猎队中。一十五年。后至五羊法性寺。露颖而出。遂于菩提树下剃发。即回曹溪。开法于宝林。时山已易主为陈氏矣。祖说法多年。云集者众。以其山如生象。齿鼻完具。先寺于左颔大牙之内。其鼻在右。业为陈氏祖墓。故其寺址甚迫隘。祖一日谓居人陈亚仙乞一坐具地。亚仙许之。祖以坐具一展。尽罩四山之岭。时四天王出现四隅。亚仙即许之曰。也知和尚法力广大。当尽舍之。但先祖墓在寺右。他日修建。望乞存留。又曰。此山形乃生龙白象来脉。他日兴造。只可平天。不可平地。于是亚仙遂携家隐去。不知所之。故此山自六祖开创已来。四天王内。周环数十里。为一兰若。并无民居。其山形风气完密。即少林已下。诸祖道场。未有如此之胜者。向僧皆以为藏修地。至我 国初开阡陌。而环山之内。皆为田畴。收入版籍。则僧以务农为本业。树艺孳畜。不异俗人。然从来未有民居。及弘正间。四方流棍。渐集于山中。始以佣赁。久则经营借资于僧。而僧不察。以山门通滃源。入府孔道。而渐成窟穴。罗于道侧。开张市肆。岂特鸠居鹊巢。将使狼据师窟。僧亦舍寺而住庄庵。则山门日空。流棍日集。祸害日作。而僧徒竟为此累。以至几不可保矣。丙申春。予蒙 恩放岭外。初入山礼祖。见其凋弊不堪之甚。未几而祸患果作。僧至流离。于是一时当道。汲汲拯救之。初制府大司马陈公。欲予往救正之。未既而观察海门周公。甚留心祖道。方从事于此。顷即入贺去。[斷-斤]巡道祝公。乃极力致予。因是寺僧某等。相率来归。请授具戒。坚意恳请。予应之。于庚子秋九月入山。即以 祖庭为心。遂拚舍身命。一一综理。次第建立。如下所列。其概皆大[(褱-衣)*土]极弊。不容一日安者。幸仗 佛祖之灵。当道护法。神力冥加。八年之中。略有头绪。虽未究竟卒业。而心膂俱竭。其所建者。皆可为恒规。僧徒苟能自此谨守勿失。亦可保此道场。世世无虞矣。时师命昌历等在寺。训诸沙弥。凡所作事。皆目击之。及所发言。即日录之。久而成帙。题曰。中兴实录。彷通[ㄓ/心]十品之例。列为十则。其示众法语。清规。手札。杂著。并次第于后云。

   培祖龙以完风气

   师初入山。因见祖庭破坏。乃集诸弟子曰。佛说大地山河。唯一真心之所融结。虽形家之说。未必尽信。而至理存焉。亚仙初舍地。即云此山乃生龙白象来脉。他日兴造。只可平天。不可平地。此盖言地形之不可伤也。观此曹溪主山。俨然象形。而四足六牙。鼻口俱备。其宝林初开时。山势完密。故寺坐颔中。左太牙包裹。与右牙连合。唇内为龙潭。即如象口。其宝林右壁。俨然象鼻。而陈亚仙之祖墓。先葬其上。六祖存日。其宝林墙外。即其墓也。故乞其地而扩之。其口为龙潭。滀水于内。有龙居之。及祖降其龙。乃凿二牙交关处。放水填潭。以盖佛殿。然龙既蜕。水既竭。而灵气已泄。故佛殿虽备。其潭未填完。而祖师化去。至今殿前犹为深窟。乃前未竟之功也。故丹墀刚半。师察知其故。乃填平之。前罗汉楼。乃初凿岭之缺。后人因而为山门。既久。建楼于上。师欲改补而未及。以象之食赖鼻。而命即在鼻。其鼻当有数节。而陈墓正当中。故 六祖入灭。所存肉身。初即建木塔于墓前以安供。墓后建信具楼。以藏衣钵。至我明成化间。有僧某者。去木塔。易之以砖。其中阴湿。未几祖现梦于郡守。乞一安居。守命改信具楼为祖殿。其空塔在前。返为胸中垒块矣。其祖殿后为程苏阁。乃嘉靖丙午间。郡守陈豹谷所建。师至。则见殿左为方丈。当中开一路。入后山。斩断象鼻。其殿后低洼。为北风所劫。来脉有伤。故道场颓败。职此之由也。师因察象鼻之形。则殿后当有一高阜。时一老僧为师言。初为沙弥时。见殿后一堆如垒土。比陈公修阁时。令僧削去。某时为沙弥。亦在担土列。师知其信然。乃令所选三学教授僧。率肄业沙弥百余人。每日各担土十回以培之。三月而成一山。如固有。于是改中路于曹溪边。为回廊。右绕祖庭。而行入后山。由是风气始完。其于山门之内。凡有凶煞者尽除之。而众僧遂安。其祖殿后一涧。为蜚锡桥。过桥为卓锡泉。即象咽喉。师引其泉入香积厨。泉右一小岭。如舌状。右一窝钳。即右颔。古为无尽尼所居之庵。乃重兴宝林之主。故师中兴。必首新之。此最初入山开创之始也。

   新祖庭以尊瞻仰

   祖庭初以改信具楼为之。殊为卑陋。入门不见眉目。礼拜不能重列。且前有拜殿接檐。殊为幽暗。墓前一塔屹立。塔前又有诸天殿重叠。破碎垒砌。当襟无一隙地。近殿左有僧房。如拳拄颐。右下角有户长厨屋。粪秽垢积。两腋僧居。郎当败椽。如荆棘林。然外望屋宇。参差[山*叉]岈。略无一线通透。此祖道所以壅塞而不畅有由矣。师深见开辟之难。日夜以思。竟无规画。不能成局。每每登塔眺望。谛观全寺大势。其左方丈。法堂。禅堂。前即钟鼓两楼。翼峙成一局。师云。此必宝林开山初创之制也。而右为佛殿。乃祖师存日。填龙潭而为之者。后有经阁。前罗汉楼。及宝林山门。通为一局。后人不善增修。故祖殿居中。僧房杂居。塞其神路。全无瞻仰气象耳。今欲分条析理。以就规模。非巨灵之手。何能劈之耶。因是见罗汉楼之西山。如虎头回望。师买其山。取土填大殿之潭窟。出地以移祖师殿左之僧居。仍别买房屋。以易经阁后之僧房。为户长公廨。以除祖殿西角之秽污。其两廊之僧。各别置安居。拆其前后诸天拜殿。则目前地平如掌矣。遂极力经营。一一如画。故得重修 祖殿。高厂可观。前设两配殿。欲奉南岳青原五宗诸像。其大门房。周围一十五间。将奉传灯诸祖儿孙。如七十子之从祀于孔子也。但前路壅塞。乃买空地。移有碍僧房三主。乃大辟神路。直与宝林门齐。中与罗汉楼并。起华严楼三间。为祖庭头门。其上为禅堂诸僧书华严经所。如此天然。成一胜概矣。今之观者。但见一目了然。而不知开辟之难为力也。

   选僧行以养人才

   本寺僧徒。向以便安庄居。种艺畜养。与俗无异。寺中百房。皆扄其户。入门绝无人迹。唯祖殿侍奉香火数僧及住持方丈数辈而已。以是山门任流棍纵横。僧徒出入。皆避影潜踪。可恨也。师初至。首以作养人才为急。即选合寺僧众。四十已上者。听其自便。若四十已下者。二十已上者。每房一二人。在寺安居。日日登殿。逐日四时功课讽诵。祝延圣寿。误者各罚有差。于是集者得百余僧。俱为授戒。从此晨昏钟鼓。经声相续不断。俨然一胜道场。僧徒亦知有本业。而外侮亦渐知警矣。但诸僧徒。习俗成风。凡幼童出家。只见师长务农。不异俗人。竟不知出家为何业。而畜其徒者。止利其得力于[田*(巢-果)]亩。而无一言及出世事。其来久矣。欲望其成人。安可得乎。师至寺之初。即选众中。有通问学堪为师范者。本昂等三人。乃劝合寺僧众。凡有行童。二十已下。八岁已上者。尽行报名到住持。拘集在寺。立三学馆。分三教授。教习经典。一年之中。有通二时功课者。乃延请儒师。孝廉冯生昌历。茂才龙生璋。梁生四相。教习四书。讲贯义理。其束修供馈。师自备之。如是三年有成者。乃为披剃为僧。总入禅堂。以习出家规矩。令知修行读诵书写经典。各有执业。即今禅堂诸僧。皆吾师作养之人才也。又谓佛法所贵。熏闻成种。岭南久无佛法熏习。以乏种子。故信心难生。先教诸得度沙弥。书写华严大经。一以法缘广大。为最胜种子。二以借书写摄持之力。资初心观行。以助入道资粮。初则二三人。已而人人相望发心。不十年间。书此经者。已成十余部矣。此吾师作人之功。灼然者也。

   驱流棍以洗腥秽

   师见曹溪道场破坏。盖因四方流棍。聚集山中。百有余年。牢不可破。而俗人坟墓。皆盈山谷。视为己业矣。始也起于佣赁。久则经营。借资于僧。当山门外起造屋庐。开张铺户。屠沽赌淫。日滋其害。而愚僧不察。与之亲狎夤缘。交相为利。故僧之所畜多归之。噬啮日深。则谋为不法。于是多方诱引。以酒色为坑阱。盲者一堕其中。则任其食啖。膏脂尽竭。以故僧之田地山场房屋。因是而准折者多矣。顷则附近豪强。亦垂涎其间。乃通同衙棍。互相架构。以包奸为词。讦告道府。借为口实。以张骗局。耸动上司。骇心惊听。遂以为实。乃具申军门。令下。将庄居尽行折毁。僧不如法者驱逐。时奉令者无良。信其耳目。以为奇货。乃亲入山蹋勘。每至一庄居。备估其值。输半乃免。由是寺僧尽入网罗。业已失其半。而祸方滋蔓。不遑一息安堵。当师度岭之二年。为丁酉岁。初谒 制府大司马陈公。因得概申众僧之情状。乃寝其令。幸得免。即欲以师往整之。师以方在席稿。未敢奉命。明年戊戌。屯盐道周公。署南韶事。欲拯之。属师修通志。未几入贺去。己亥。南韶道祝公莅事。自号曹溪行脚僧。痛惜其弊。力致师以整顿之。庚子岁。公亦以入贺去。濒行面嘱。且令寺僧恳请师应命。于是九月入山。见此辈纵横。乃祖庭心腹之疾也。不瘳则六祖慧命终难救矣。于是乘改风水。将山门大路东西填塞。移置溪边。直出水口为通途。如是则向之市店。皆围于山门之内。而往来者。不便于食宿矣。然终无术以去之也。居三月。岁暮往谒 制府大司马戴公。备陈为害之状。公曰。此护法之责也。但出一令。责守土者严督之。此一尉吏之任耳。岁旦。行该县。坐守驱逐。不留一人。铺店尽拆。不存片瓦。于是山门百余年来。所集腥秽。一旦洗之。而众僧之祸害永绝矣。铺店既拆。市街一空。师即于西街向之屠肆。修旦过堂。以接待十方之礼祖者。东街修公馆。以为滃源官长入郡之停骖处。其山门道路。初则一线。而左则列肆。直抵当心。因尽拆之。石坊先在上。今则移置溪边。开辟壅塞。相望如引绳。遂成一大观矣。为害之源。不能尽述。而根深难拔。一旦尽绝。概录于此。以示来者为龟鉴云。

   复产业以安僧众

   师以流棍既驱。向之所骗。田地。山场。房屋。皆执其左劵。此辈恋恋。终无究竟。思非善后长策。因设斋于 祖殿。尽邀其宾主。各出劵相对。查原有本而子息未及者。补偿之。息过其半者。已之。其有本已得过。而以息重累者。及口腹虚花者。罢之。于是尽焚其劵。而以田地。山场。房屋。尽归其故主。自此外患方绝。而贫累之僧。得以安居无扰矣。时人或虑师任怨者。师曰。不然。凡人虽不善。必有本心之良。苟开晓分明。人各自知其非。无有不心服者。于是诸棍渐引去。然亦竟无他虞。

   严斋戒以励清修

   先是寺僧多不守斋戒。畜养孳牲。以恣宰杀。故凡上司府县入山。当里甲供应者。必责寺僧。而差役恃此。以利其口腹。即上用其一。而下十倍之。故所伤生命。及所费资财。岁不胜纪。而本寺之累。亦无底止。且来者以礼祖为心。而腥荤罗列于前。殊非清供。亦非仁者本心也。积弊已久。思革为难。初幸观察海门周公。开禁革之端。准其呈状。及署篆观察余公。乃严禁宰杀。案载志书。故凡供应官长。例以蔬斋清供。自师入山始。但虑两院威严。难以必行。值直指顾公入山。为二亲祈福。本县急督如故事。公行斋戒令。自此一定为恒规矣。此事既行。不唯保护生命。雅肃清规。即省费资财。岁计不赀。而常住亦免苦累。即僧持戒者。日益增进。丛林清肃。亦此一举矣。复蒙祝亲诣山中。教谕僧徒。戒养孳牲宰杀。变鱼塘为莲池。自此山门顿改观矣。

   清租课以裨常住

   师初入山。于祖殿阅常住岁计记籍。见劵帖数纸。皆祖师贷约中。载七八分之利息者。师扣之。主僧应云。此常住供应缺乏。乃借贷以支给者。师为之痛心。及询常住。旧有香灯庄田。租税何所归耶。即聚众备查 祖师香灯。有黄巢滃源补钵。及本山续置各项庄田。每岁总计。约租有四百余金。何所支销而言不足。众曰。各庄逐年。但听十房管事僧。轮流征收。即听彼销缴。及察其故。乃管事与佃户通同作弊。故致拖欠不完。徒有虚名。而无实惠。所以常住日见其匮乏耳。师即选众。举公正廉能者十僧管事。令对祖发誓。刺血书盟。不私一毫。唤集各庄佃户。立定规则。岁期以限约。赴寺交纳。仍设库司。立管常住监寺四人。执掌收支。于是总计各庄。每岁征足若干两。计其所入。将本寺各项应用。派有定规。著为章程。纤细不遗。除支尚有剩余。从此不唯常住丰赡。而 祖师法利。如一雨普沾。且不为泥犁种子矣。其清规条例。别列如左。敕赐曹溪南华禅寺。设立常住。重兴长生库。注记出纳钱粮清规定格题辞。
   夫惟吾 佛世尊住世之时。初但领众持钵。行乞食法。本无畜积。何有常住。次因老病比丘。不能行乞。命同住比丘。就所乞食。以其一半持归供给。名曰分卫。谓分其所食。卫护道业。律部载之详矣。及佛灭后。西域之法。与 佛在时无异。及教法东流。自汉永平。以至唐代。累朝帝王。名臣。宰官。长者。各舍资财。建寺赡僧。以为福田。往往寺主。滥为己有。贪饕坏法。侵渔众僧。不惧因果者多。至我 六祖大师之孙。马祖弟子。百丈禅师。始创清规。立为常住。凡在伽蓝之内。所有施利。及庄田钱谷。俱有典守。故寺有主者。称为住持。以说法为主。总领大纲。其辅[弓*丙*弓]丛林。助扬法化者。则设有两序执事。若都监寺。监寺以掌管常住。副二住持。其岁计钱谷。各有库藏出内。所司谓之库司。就监寺内。取其公廉出众者司之。恐力所不及。又设副寺以佐之。其庄田则有庄主。及征收租税。又有监收。此就众中。择其公正廉能宽厚仁恕者充之。其经手支给者。则又有执岁执月料理山门事务。以应官长檀越。凡有支取所需。必禀明住持。准验票帖。明注库记。以备稽查。故常住之物。毫发无差。是则丛林如一身。住持如头首。执事如手足耳目。相须为用。而不可缺一者。故凡山门事务。一有所作。则上下同心。小大一力。如目视耳听。手捉足奔。无不从其令者。所以丛林兴盛。法化昌隆。外侮不侵。内障不起。此 佛祖度世之楷模。自古丛林之典刑也。夫何近代以来。祖道衰替。丛林凋弊。先圣垂训。蔑然无知。如我 六祖曹溪。为禅宗之源。丛林为天下冠。香火供养。不减在昔。而常住破坏至极。僧徒愚迷痴蠢。不知其为何物也。余因弘法罹难。蒙 恩遣岭外。于万历丙申春二月。谒六祖大师。睹其道骨俨然如生。而山门寥落之甚。殆不堪看。为之徘徊泣下者久之。且僧徒被害。官司勾牵。急如星火。日夜追逼。倾家卖产者过半。以致 祖庭废坠。几如埽地矣。幸荷 制府大司马陈公。稍宽恤之。次蒙屯盐道周公署南韶。略革应官酒肉之弊。次蒙南韶祝公。痛惩僧徒之非。戒杀孳牲力救之。乃命合山众僧。再三请余入山料理。于万历二十七年己亥冬。公面力嘱余。明年庚子春正月。复命寺僧。真权。行裕。净泰。慧珊。愿识等。持书走五羊。促余入山。余以方在行间。未遑应命。四月。公以入贺北上。余送别灵洲。辱公再三面叮咛之。余于是岁秋九月。方杖策入山。至则先选僧若干。为授具戒。同集殿堂二时。转法华经。次选行童可教者若干名。习读经书。分为三学。择其众中学行稍优者为教师。次观山门风水大概。有冲伤刑克者。去之。破坏者。补之。塞灵源门。培象鼻以厚 祖庭。辟山门路。移石坊以受元气。不三月内。翕然改观。而山门内。向为流棍潜住。霸占寺基。开张铺店。酒肆屠沽。巧设淫赌。勾结土宄。骗害寺僧。横如豺虎。习久成风。牢不可破。甚为大蛊。窃为隐忧。余于是年十二月。复走端州。谒 制台大司马戴公。请令以驱逐之。寻即令下曲江。勒限三日内。尽逐出境。不许容留一人一店。于是群凶屏迹。将前所占寺基街市。尽归常住。余乃因而塞其东西穿心。大路左。立公馆。以为滃源及诸过客停骖之所。额曰三生来。右立十方旦过寮。以延四来衲子为挂锡之所。额曰。一宿觉。将通衢改于溪畔。往来行止。各得其宜。无复混溷。丛林自此洁清。众僧自此安枕矣。余于明年辛丑春正月朔之三日。奉 制台檄。以为地方之务走青鹦。且乞 采监李公作中兴檀越。七月。公入山礼 祖。喜施三百金。为重修山门之资。于是余治寺僧。备查 六祖供奉香灯庄租。每岁所获。从来未有毫厘入常住者。皆为典守侵渔。沿为故习。乃先料理太平庄租。业已将万历二十九年分课银。归入常住。立定春秋冬三期。以听当年支销外。今将黄巢万善补钵。及续置本寺诸庄。一并归之。俱系先收。以听下年支销。除将诸庄二十九年分租课先完外。自三十年起。以为定规。再查本寺。旧有长生库。今复举设。凡一应常住租税。及施主钱粮。尽入库内收贮。仍照清规事例。设定执事。以监寺四人。掌管收支。选众中老成公廉者。充之。本寺十房。旧有都管一人。都寺九人。原应差役。迎接官长。供应府县。取办椒茶棕榈果笋之物。而向之常住租课。尽为此辈干没。极可痛恨。今择精练晓事僧十名。充之。其一应所须该用之物。俱照人头派定。每僧量攒少许。预取入库。以待上司不时之需。庶省烦扰。其各庄收入在库租课。查照田粮差徭常法。照数支领完纳。不致拖欠冒破。其上司官长。入山应接所费。设有定规。亦不致偏累执事。其 佛祖殿堂香灯之用。各有定例。庶不失焚修供奉报本之意。其执事诸僧。终岁奔走辛苦。亦有酬劳。务使劳逸均平。不致嗟怨。仍勘收租全缺。量为盈缩。以彰勤惰。已上四则。俱在库内支销。独教授行童束修之资。除儒师乃予自备。其僧师则出于塔下减损 祖师衣钵。训育沙弥。以增后生惭愧。亦有定则。如此则常住钱粮。无浪费之条。典守执事。无自盗之罅。众僧无烦优之科。常住可为长久之计矣。仍将合寺大小僧徒。尽行受戒。以免玷辱 祖庭之呵。且省酒肉之费。以为衣食之资。斯则衣食足而礼义兴。即秽邦可转清净佛土矣。曹溪祖庭中兴。丛林纪纲再振。在此一举。大关法运。所系非轻。除前坏法弊端。一切置之不论外。其一切事宜。自今万历三十年更始。永为定式。诸执事者。宜各勉力。务要奉行。不许日久因循。无赖僧徒。妄起希图生心坏法。擅改成规。如有此等。则上禀 祖师 灵通 护法伽蓝。神目鉴察。必罪不宥。明彰报应。即使奸盗坏法之徒。生遭王法。死堕阿鼻。因果昭然。毫发不爽。今后凡头首司其事者。各宜时时痛自省心。不致误招苦报。自取罪咎。立库之初。当年租课。俱系下年征收致库。而现年预支无出。余先备银三百二十五两在库抵垫。陆续支销。以为常住张本。待后租课节年补还。今将应行条例。开列于后。永为定规。以便遵守。
   计开 一设职事
   监寺四名。颛掌库司。收支常住钱谷。置办什物。主张山门大事。以副住持。凡事务同心议处。内以一人颛管锁钥。经理收贮一应钱粮什物。庶有责成。内以一人监收租课。举劾弊窦不使滥觞。为众纪纲。设库司书记一名。专管收支登记帐簿。以备稽查。不致疏漏。户长一名。此乃旧规。专管里甲。差徭粮税。仍照常规。此即古副寺。都管一名。此职即古规都知事。乃知事首领。今即以此职。统充庄主。率领都寺。征收各庄租课。催办合寺粮差。以副户长。亦名直岁。都寺九品。此即古知事。以佐都管征收粮差。轮流直月。以应接官长。干办山门大小事务。此十执事。今照本寺十房旧规。轮流各房挨当。岁终一换。故前此已往。皆无赖者。多不能料理大事。今特选择才力出众者。充之。如遇年终更代之期。住持监寺。仍察贤劳出众者。照旧留用。不堪者。或有他缘。不能应者。即选公廉老成者代之。如有不守清规。抗法循私。或与佃户通同。破坏常住。拖欠租课。或贪图小利。掊克佃民。剥削众僧。有伤大体者。都管监寺。不许容隐。即时举白住持。鸣钟集众。对 祖师前。明证其罪。轻则量惩革黜。别选能者代之。不待岁终。重则呈首到官。以法治之。以警其余。住持亦不许姑息循情。以养成大害。慎之。慎之。
   一明收支 收有五款  祖殿每年施利。及银帽器物。常住各庄。每年租课。官长入山。及施主随喜布施。一一募化修造。及斋僧钱粮。罚过犯僧人。入常住钱谷香油。及应入官房产业田地银两等物。并就库中回买物料价值。及亡僧应入常住之物。及常住置买田地房屋什物契书。各有项下。一一条陈。登记簿籍。以备稽查。每款各置收簿二扇。住持与库司。各执一扇。凡有应收者。当 祖殿。对众收之。凡各庄。每岁租课。各有上下限期。预期。都管督率都寺。同催各佃总责田甲。收银完足。亲到 祖殿。当住持监寺交兑。监收执平持衡。勘兑明白。书记登簿。住持佥封。即于库内。取库收印票一张。合住持收簿。将银数上。钤合缝印。仍各佥花押于执事名目之下。方给田甲。以为准的。执事之人。不许私给。若查出租。无印票者。即系通同。侵欺住持。头首定举送官。如律治罪。凡春秋二季。十方施主。至 祖师前进香。供养银帽花器。及银两袈裟衣物等项。塔主零收。住持登簿。年终代期总类若干。见数明白勘校。应存。留者照旧贮积。 祖殿应用者。交割库内。照式收支。临期务要集众耆旧。眼同勘验。塔主不许隐匿。与执事通同党护。查出。定以侵克官物罚治。凡官长布施。及募化修造钱谷斋僧稻粮。并一应但系常住之物。俱照式立簿。一一条款。如法收之。不得隐漏。但有应收之物。而不登簿者。即坐书记监寺通同作弊之罪。凡应用支销银谷物件等项。直月都寺。照式写支票一纸。先到住持处请禀。住持许支。将票抄落支簿。仍将票填次第号数。并所支银数二处。合缝。钤一私记图书。仍于空处写准支二字。直月管事。执票到库支取。司库书记。将票抄落支簿。监寺方敢照数发银。如无图书号票。即系昌支。少则对祖集众量罚。多则送官治罪如律。若不当公用。而住持循私。与执月及典守者。通用妄发一票。支出钱物。不论多寡。查出。即以监收自盗论。设长生库。颛贮储积。监寺掌理钱粮之所。多人不得混入。故又设监寺寮。为会议之所。凡遇直月。管事僧定要专住寮一月。照管常住内外大小事务。支过钱谷物件。月终结算明白。具造月报小册一本。送住持处。对查明白。批不差二字。发送库司。以便年终类结。庶不混错。凡年终。于十月朔日更代之期。预先住持会众。结算一年收支帐目。是日。监寺。书记。十房都管。各执簿籍。同集 祖殿。请能算数耆旧。一人掌算。一人唱数。对众眼同摸算明白。总付书记。具造文册。内开。今将某年分。本寺常住。共收租课钱谷若干。布施若干。某物若干。今某项及杂项支用过若干。见存若干。或有租税未完若干。一一条列。备造总册。一样四本。其一送祖师殿。收贮函中。其一送中兴常住。其一落库司。以为永远规格。其椒茶棕果之类。一一如之。今将岁支额定项下。开列于后。
   计开 有十五款办纳粮差。随田照例。每岁大约银一百两有余若有新增田土。及遇闰月差徭。有增无减。若遇免税。则有少无多。  佛殿香灯。每岁设银十两。
   祖殿供养香灯。每岁设银五十两。
   护法伽蓝。月月朔望斋供。每岁共银十二两。闰月无。住持接待上司。往来官长。每岁旧例十一两。新增四两。  户长接待官长。每岁旧例十两。新增二两。
   监寺四人。司库书记一人。每人每岁。斋食银三两六钱。共银一十八两。都管都寺十人。每岁斋食银三两六钱。共银三十六两。新设山长一人。看守祖山树木。修理栽培。每岁量给食米银。一两五钱。藏主维那六人。逐日领众。各殿念诵。每人给布二疋。折银五钱。共银三两。老郎二人。伴仆一人。看守公馆。打钟鼓报客。以听常住差使供役。每人每岁工食银。一两二钱。共银三两六钱。中兴祖庭。重建无尽庵。每岁设供赡香火银三十两。此乃额外。系 祖师自受施利所置。又非他人布施者比。后之主者。用者。及执掌者。勿得轻视。自取重愆。慎之。慎之。此项银两。自三十四年。修起禅堂。即将此银入堂。作十方常住供众之用。与庵无干。凡遇(抚按)两院入山。除塔主。住持。户长。三处。迎接上司外。其余府。县。参。游。守府。赏功。中军。把总。卫所。巡捕。等官。及寻常上司。差使人役。仍照旧规。分派十房。公同接待。不许常住支销。
   滃源县出入往来。专在直月管事。迎接斋食定例。
   正堂。每饭一餐。银一钱 佐贰。每饭一餐。银七分。
   儒学。每饭一餐。银五分 相公。每饭一餐。银三分。
   以上四则。管事迎接过后。即具支票。到住持处。佥印到库支取。若不系本县。仍照旧规。
   教授行童经书。教师三人。每岁共银十两。各布二疋。每疋折银二钱五分。此俱在。
   祖师衣钵内取。当年塔主备之。外每人鞋一双。折银二钱。此在常住库内。支给此项。傥祖殿无出。即在长生库。照监寺例。节年支给。不必零星。其供应饭食。随禅堂众数 以上条例。仍照祖师香灯田祖均攃公用。永为一定规格。后来住持头首执事之人。不许生心。饕餮常住。循私任情。妄自增减。即每年祖课完足。除上支销。尚有余剩者。执事之人。亦不许巧设事端。别立名色。妄擅支取。除当修补山门。及执事出入盘费。并系常住公用。必不得已者。方许动支。但可省各人。当以厚实常住为念。切不可起希图小利之心。自取地狱。古德云。常住之物。住持人。与司其出入者。善能撙节浮费。则钱谷不可胜用矣。自此岁岁。储积有余。经营得法。而日增月盛。丛林未有不兴。法轮未有不转者。余禀 祖命。整救倾危。扶植颓纲。非为细事。诸执事者。务必遵之。纤毫毋忽。呜呼。念哉。常住之物。丝毫为重。盖是施主福田种子。信心膏血。岂可轻心欺盗。古德云。常住之物。几如鸩毒。才沾一粒。则裂肝碎首。通身溃烂。故凡司执掌者。能知因果。即此便是造就天宫净土。不知因果者。便是造就无量地狱。铁床铜柱。焦热铁丸。万劫苦楚。不止披毛戴角。衔铁负鞍。酬偿宿债而已也。况王法森严。 神明司察。可不畏哉。凡我执事。各宜痛省。思之。念之。
   万历三十年岁在壬寅春正月上元日立。

   免虚粮以苏赔累

   初本寺翁源一庄。乃乡民谢氏所施。
   六祖为供赡香灯者。岁入祖课银一百二十两。万历六年间游学林涣。乃本府王郡丞之亲友。送寓本寺。意有所欲于寺僧。未遂。因谮于郡丞。谓此庄厚利。皆归于僧。丞误听。值署府事。遂将本庄祖银。分六十两。以抵曲江蛋户虚粮。具申两院司道。立为章程。其存寺六十两。又因佃户奸顽拖欠。累及寺僧无已。屡告上司。甚至费千余金。竟不能免。后遇 军门刘。下议。本府申详。将浛洸厂税课。乃 军门兵饷内。扣羡余抵补。以免僧累。一向无异。至万历庚子搉税使者出。即以厂税入内监。比告军门戴。蒙准仍照前行。嗣税监自行差官征。收则无羡余可扣。师知之。亲诣 军门陈白。蒙行本县。查无碍抵补。不得仍累寺僧。本县再三挨查无出。因议各山通江小河。出谷小艇设税。计得二十六两。未足。续查蒙[泳-永+裏]对面山乡。旧有蛊毒田一所。向未起科。遂将此田设租三十四两取足。具申准议。自此永杜山门之害。皆 制台护法之力也。既免此累。而本庄佃民奸顽。又以隔县难制。向以此田。致累僧区内。追田为费。因与众议。将前庄田变卖。得价收赎寺内近田为便。具告军门。准批本道。行府县议。以为便。比众佃从祖已来。世耕即同己业。不舍别卖。情愿重丈增祖。永守寺业无替。曲江二尹徐公。署翁源事。拘集众佃丈量。委实田地有余。遂于正课之外。量加新增租银。一十四两有零。具申上司。详允。乃与众佃。每岁约期。交纳到库。时寺住持众僧。议新增租课。系师之力。当归中兴常住师。遂并前无尽庵香灯。一并归于禅堂。以为供赡。永为定规。惟此一事。实山门无已之害。前幸 制台刘公。权宜于前。竟蒙 戴公。永绝其累。且为后福。是知佛法。付嘱王臣。非仗大力外护。何以能保永永哉。此卷案。具在府县。

   复祖山以杜侵占

   曹溪祖山。宛若象形。前后首尾分明。今山后一带。乃全体也。其紫笋庄。乃 祖师存日。所游花果园十二之一。向有僧七主。名小南华。其来久矣。成化元年。韶州始开阡陌。定井田。本山尽为豪右并吞。时年僧满沧盛公。具疏赴 阙。奏行抚按。勘定复业。则以占紫笋庄为首惩也。后因僧多不律。致附近居民。蚕食为害。竟不能安。各归寺住。遂弃此业。万历二十年间。豪民江应东。假买僧田。尽占后山一带。图为风水。以至象脊与祖山中分。且砍伐渐侵内地。师心痛曰。从此祖山。将尽为民业矣。遂激劝众僧。赴告 军门。蒙准批 本道。行府亲勘。比蒙署篆肇庆府通判万。 亲诣山中。踏勘。定立界石。断将前田。令僧收赎。以绝祸源。师自行募银二百两。将前田赎回。连后山场树木。一并尽为禅堂永远供赡。不唯保全祖山。且为禅堂永永之业。然师以此致怨。而不法之僧。交结外侮为害。然竟以坚固立碑。为金刚幢矣。

   开禅堂以固根本

   师一日示众曰。丛林之有禅堂。如 国家之有学校。乃养育材器之地。自古为国者。以储材为本。而法门亦然。自达磨西来。衣钵止曹溪。当时 六祖座下。悟道者。三十余人。而南岳青原为上首。其宝林禅堂。乃诸祖出身之地。故天下禅堂传灯所载者。一千七百余人。皆出曹溪一脉。如孔门之洙泗。是则本山禅堂。乃禅宗根本地也。夫何岁月已久。僧徒失守。而禅堂几于湮没。其旧基地。杂居僧房有七。而香积厨有二。则溷厕豕牢。亦各有九。以清净宝地。变为粪壤矣。师甚哀之。因思丛林百年。须树之以人。今选沙弥。教习成人。教而不育。则如农知种。而不知耘。终难成实。若无禅堂。后辈将何赖焉。以此日夜以思。苦心焦虑。遍察地宜。自以衣钵。减口之资。积金若干两。搜买空地。各移僧房。贴价另盖。换出禅堂空地。寸寸计之以十易一。方得均齐方正。竭尽心力。乃起禅堂一区。虽不全旧制。其规模已尽此矣。又思若照诸方常套。决不能久。因立十方堂于山门外。以接待往来。而内堂但安本寺。作养后学僧徒。专心净业。幸有成规。则在堂之僧。济济可观。俨然一道场矣。师以禅堂既立。而食指为难。遂将前本寺供中兴庵租银三十一两。又将翁源新增租银十四两。告赎紫笋庄田地山场原价。二百余两。并买黄山柴山一片。用价若干两。又将自买旃檀林房一座。换香积厨后僧房二主。一并通归禅堂。以为中兴常住始终。并修造所费。即此一所。不下千金。皆出师一力。自此僧徒衣食足而礼义兴。故今在堂僧徒。所受用者。皆师当日苦心血汗也。后之安享者。可不知其本耶。僧徒欲食已足。又能以法食充之。则 佛祖慧命。可赖此永固矣。

   附录:未竟因缘

   右上胪列。乃遵大师所订坛经通志十品之规。故摭其事之大纲。亦分十则。以见全体之一毛。其微细行门。皆出思议之表者。亦未易悉数也。其在八年之内。拮据之劳。精神疲竭。其已成者。开辟之功十之七。修造之功十之三。其大殿一区。未竟之功。乃 六祖未竟之功也。久欲经营。力所不及。于戊申春三月。岭西观察文所冯公。入山访师。宿庵中。夜梦 观音大士。现高大身。相好端严。公见而顶礼。赞叹严好。闻大士语曰。即非庄严。是名庄严。公有省。及寤。甚喜。诘朝。入殿礼佛。谒大士。见大殿后柱腐败。其势欲倾。三大士像。亦甚危矣。公指谓师曰。何不修此。师曰。久抱此心。力未能耳。公曰。所须几何。师曰。非三千金不敢举。公曰。请力任之。师曰。檀越果发大心。在謦欬弹指间耳。公曰。固非一力所能。姑徐图之。公归。见制府大司马戴公。告之故。公曰。孺子将入井。仁者必匍匐而往救。况大厦将倾。佛圣之危乎。此仁心者所不忍。遂语冯公。请师面议之。师闻而喜。乃具图式往谒戴公。按图私计曰。若公所云。犹未也。师曰。佛事如空中云。第以此为缘起耳。戴公即愿力为之。师曰。法门之事。非可以世法拘。又不可期以速成。在台慈一力。恐有所不便。须众心合成。但仗法力倡导。足矣。于是议制疏十通。分通省司道府。各助之。不日。军门二司道府。各施有千金。师亲往西粤。求大材。事事皆一肩荷担。明年己酉孟夏。材木尽载运至蒙[泳-永+裏]。师还山。集众议。择日兴工。以有碍之僧房。须先移空地。以堆拆谢之材料。时一二不轨僧徒。以为不便。因而倡众鼓噪。如作乱势。师遂已如是者三日。师默坐庵中。阅金刚经。乃曰。此正予著相之过也。仍著金刚决疑解。三日而成。众乃止。倡者自忧。不获已。乃妄捏师侵寺若干金。拆毁殿堂若干座。条牒具讼于道府。师闻之曰。诸辱可安忍。若言染指常住金钱。此干大法。岂可缄默乎。因具先设常住清规。出纳支籍号帖。及经手僧名。具白本道。下府。拘集节年经手者查算。一毫无干。以住持愿祖侵欺抵罪。僧复讼于按台。准批刑厅。师亲往听理。于是年五月。飘然出山。从此不复入寺矣。以直指无代者。师奉法不离船。居者二载。船破。廛居者期年。困辱病患。无所不至。辛亥秋。直指王公按部司理蒋谬听。将师一往所修禅堂。及所置供赡山场田地。尽断归佛殿为名。其实归讼者。仍坐师不法罪。递解出境。而先事有劳者。皆坐以罪。事上。 直指批曰。愿祖盗卖寺基。犹然刁逞。此祖师之大罪人也。某大有功于六祖者。其违法之僧不遣。而反坐有功者。并其无尽庵而夺之。得无以此为平等法门乎。仍批本道刘公。覆勘详确。重委陈郡丞到寺。按状历核。事事皆虚。愿祖惧自死。以法科抵罪。禅堂香灯。属门人圆修主之。六祖如线一脉赖以存。而师心迹始大白矣。当道再四慰留。还山以竟前业。师曰。僧以因缘为进退。今缘尽矣。力以病谢。竟浩然长往。师乃著中兴曹溪宝林禅堂香灯记。具述其事。刻之贞石。时万历辛亥秋九月也。诸弟子恳留。居五羊长春庵。又明年癸丑。师以病不能安。遂臾杖之南岳。越丙辰夏。东游吴越。吊紫柏。云栖。二大师。黄梅汪静峰司马。致书浮梁陈大参赤石公。为檀越。留师休老于匡山。明年丁巳夏。师还匡山。遂结庐于五乳峰下。自师之去曹溪。其受化诸弟子辈。如婴儿之失慈母也。日夜以思。求师复归难得矣。越四年庚申。方伯吴公入山。睹寺之规模。三叹不已。众僧因具白师之功德。及山中众等恋慕之心。吴公大发欢喜。愿与 六祖作护法。遂具书请师还山。未几。会中兴护法 祝公亦至。一力坚请师转法轮。由是益知 六祖之灵有感。岭南法化之机有在也。此师末后一段因缘。因记之以示来者。王安舜曰。夫建功成事之难也。寗独兴朝事业哉。即法门亦然。曹溪为禅宗洙泗。海内丛林。传灯诸祖。皆出一脉。岂细事哉。今千年矣。其大坏极弊。一至于此。即 六祖复出。亦难之也。何幸徼 圣天子之宠灵。师以逆缘至一力而更新之。不八年而功过半。无论其财法二施。即坚忍不拔之志。处困苦污辱。而甘心若饴。在古人求之。亦未易见也。然师之真慈。御物应化。居常切言。不为世主之忠臣。即为慈父之孝子。每见在行间执戟。大将军辕门。雁行卒伍。叩首阶下。出入如坐莲花而礼金仙。未尝一见其惰容。至于地方多故。当道束手。生民皇皇不安枕。师默运慈力。排难解纷。潜施密化。斡旋其间。未尝一求人知。或以耿介触时。即诸弟子人人危之。师恬然略无芥蒂。无论其妙悟玄机。高才磊落。即随缘应物。一味平怀。咸聚首而语曰。此非所谓现应化身。随类而说法者耶。不然。何以窃谓岭南 六祖。为佛法源头。何幸千载之下。而一再见。岂昔曾授记也耶。若师之心如虚空。固不可涯量。略记其行事之概如此。师在行间。十有八年。所著述。有曹溪通志。楞伽笔记。楞严通议。法华击节。品节通议。金刚决疑。道德经解。观老庄影响论。唯识百法规矩解。起信肇论。庄子内篇解。大学决疑。其诗有梦游集。自罹难始。及开示门人法语偈颂。计数百万言。然皆在奔走间。凡有所求。信意挥洒。未尝一安坐经思也。又其染翰。人得片纸为世宝。大略观师于可见者。特绪余耳。师之不可见者。又可得而思议耶。或曰。讵所谓和光同尘。微妙玄通。深不可识者耶。余曰。是亦强为之容耳。欲知吾师。请俟如吾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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