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琳国师

星云大师 著

(第二页)

 

七.不可小看了他

    玉琳自从知道师父把自己当作半个徒弟看待,他的自尊心确实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在他的心中有这样的想法:自己假若有一个无论是智能、道德、能力、都比我强的师兄,那时师父再说我是半个徒弟,我也可以心悦诚服,无如现在的这位师兄,既无德学,又不会做事,反而说他是一个徒弟,自己只能算是半个,这样看来,世间上的公理又在那儿呢?

  照玉琳的私见看来,以为师父的话不公平,因此,他本可安宁的生活和他本可平静的心怀,又给弄得不安起来了。

  他非常的灰心,细想自己如此精进勤劳,从不希望去对什么人求功望赏,但现在都不如一个好吃懒做的师兄,可见自己的一番苦心,并无人了解,这个世间上的事理,就是如此的不明!

  玉琳有了这样想法,所以每天除了看经拜佛以外,凡事都不像以前那么起劲的去做,脸上也不常露出愉快的笑容,寺中的大众师都以为他思念王小姐,或者怀疑他离了王相府后又懊悔起来,因此他才终日郁郁不乐。其实,玉琳的内心,唯有他的师父和他的师兄才能真正的知道,大众师的猜测只是世俗的一般浅知浅见。

  玉琳的师父和师兄,也知道这并不能完全怪玉琳没有修养,好胜的性情是每个青年都有的,正因为青年人有这一点不肯输给别人的心,所以才懂得自重自爱。玉琳过去是从不肯和人去论长较短的,但他又从不肯小看了自己,从不肯有一颗自卑的心。

  他到王宰相府中和王小姐成亲,所以能很快的把王小姐感化,能很快的回来又重新穿上僧装,完全就是这点理智胜过感情而不甘堕落的好胜心,才能表现出好象在污水池塘里,长出他这么一朵清净的莲花来!

  玉琳就这样不快活的过了几天,一日,寺中的大众师都吃过了早饭,他的师父把他和他的师兄一同喊进了方丈室:

  『你两个近来修持都很精进!』天隐和尚说后,以手示意叫他们坐了下来。

  『我每天不眠不息,加功用行,可惜至今并未认识自己!』玉岚像是报告师父关于修行的经过,又像特别把「不眠不息」四个字说给玉琳听的。

  『师父慈悲,我不敢打妄语欺瞒师父,我每天不眠不息是不能够的!』玉琳听了玉岚的话,心中是老大的不高兴,他以为他的师兄说这样欺诳人的话,难怪师父要说他是一个徒弟。因此玉琳的话不免就有些讽刺玉岚,可是玉岚傻笑着,好象就没有听到似的。

  『你两个都不必客气,尤其玉岚,我一向是知道他精进不懈的!』

  天隐和尚说后,到身旁一个经橱里去翻东西。玉岚听了师父的赞言,虽然不敢怎样的放肆,但一阵傻笑的声音还是毫无忌惮的响了起来。

  玉琳这时候已经有点不耐烦,他朝师父看了一眼,这一眼包括了他多少要说的言语。他想,师父一向是精明强干的,怎么就给师兄蒙在鼓中不知道,难道寺里大众师的批评,师父一句也没有听说?他又再转过头来看看傻笑着的玉岚,一股憎厌的心就自然而然的生起来,他以为他本来是好吃懒做,而现在居然告诉师父是不眠不息,这种说谎的行为令人不能同情!不过,玉琳并不想揭穿玉岚的谎言,他总觉得像玉岚如此的不忠实,将来一定有很大的不幸或很大的苦吃。

  玉岚看着玉琳,只是轻声的傻笑着,好象他是看出了玉琳在想些什么。

  这时,天隐和尚从经橱中拿出一大堆经书,微笑着说:『古代佛经的流传,都是靠人工抄写,这里是两部手抄《妙法莲华经》,你师兄弟二人拿去为我每人再抄一部,字要写得端正,要越快越好,最迟以半月为限,这正好试试你师兄弟二人对于文字的能力谁比较强!

  『谨依师父尊命,我想半个月的时间是足够了!』玉琳说时,既骄傲而又怜愍的看了看玉岚。

  玉岚傻笑着,没有再说什么,拿起了经书向师父合掌后就告辞走了。临走的时候,他把玉琳叫到方丈室外面来说:『师弟!身体保重,不要太用功!』

  『你是不是想要我感谢你对我多余的关心?』

  『我是真心的老实话!』

  『谢谢你的好意!』

  『《法华经》共有七卷将近八万字!』玉岚现出为难的样子,指着捧在手中的那厚厚的《妙法莲华经》。

  『谁叫你平时不用功,天天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就什么也不做,这是师父命令做的,我也没法帮助你!』

  『我不是要求师弟帮我抄经,半月的时间,你自己忙得恐怕也够累了,我现在唯有请师弟在师父面前,万万不要说我每天光是吃饭睡觉,因为那样,若是师父气起来,赶我出寺,我是没有地方去的。』

  『你今天也懂得不能给师父知道,你想想你日常的生活,有没有像一个出家人?每天不是在寺里吃饭睡觉,就是到寺外去乱跑,人家背后的讥讽嘲笑你一点都不顾及,衣冠是穿戴得不整齐,走路又是疯疯颠颠,说话不管轻重,行动毫无威仪,你应该想想佛教的体统,师父的面子,给你弄得糟到了什么地步?你这样行为,怎么能对得起佛教呢?』

  『冤枉!冤枉!这真是天大的冤枉!』玉岚嚷了起来。

  『我说的这些话,难道不是事实?』玉琳责问的口气。

  『我不同你谈这些,我只是请你在师父面前不要说我好吃懒做!』

  『我看在我们是同拜的一个师父,所以说你两句,这完全是我顾念佛教的名誉,以及为你好,至于听与不听,那是由你。师父那里,你尽可放心,我决不会说你什么。不过,我告诉你,欺瞒终有一天会给事实揭穿的!』

  『阿弥陀佛!这才是我的好师弟呀!我是知道你不会说出我的渺小而显示你的伟大呀!玉岚还是傻笑着,头也不回的就踉踉跄跄的走了。

  玉琳又再去和师父告假后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来,一面想着以师兄那么懒惰的一个人,平常就没有看他写过字,半个月中一部楷书的《法华经》他怎么能抄写得起来呢?那时我总可给师父认识了,总可让师父知道师兄无用。但他又想到师兄那时所受的难堪,不觉又生起怜愍师兄的心情来。他喃喃的自语着:「玉岚!你以后在师父面前倒了架子,可不能怪我和你争强好胜,因为师父把我看成是半个徒弟,是个不如你的人!」

  玉琳把几日来懊伤的情绪都驱除了,他以为半个月后,只要自己能抄完《法华经》,难道再在师父的座前还怕不能扬眉吐气?他因此,就不分晨昏,不管寒热,一做完了公务,就忙着抄写,有时还轻轻的走到玉岚的住处,探看他是不是在抄写,他每次从门缝里望进去,都看到玉岚盖着被睡觉,从他的鼻子里,还不时的发出呼呼的鼾声,玉琳看了虽暗暗的欢喜,但又想到师兄这种懒惰的习性不改,辜负师父对他的期望与赞许,心头又不免有几分遗憾!

  时光如流水,这是在半月抄经的第十四天的晚上,玉琳总算负责,一部妙《法莲华经》抄完了,他非常兴奋,他预备即刻把抄好的经送去给师父,才会让师父知道自己做事认真,即使师兄也抄好,他明天送去,时间也比自己迟,何况并未见师兄抄写?这半月来,他每天还是照常的睡觉,任他有通天的本领,不去工作,工作也不能完成。玉琳想至此,满心欢喜的捧了经书往方丈室中走去。

  他走到方丈室,把衣冠又重整一整,先在师父的房门上轻轻的用手指弹三下,师父在里面应了一声『请进!』他立刻就把房门推开了进去。

  『师父!你所命我抄写的《法华经》已经抄好了!』玉琳一个问讯,把抄好的《法华经》呈奉给他的师父。

  『已经抄写十四天了!』师父屈屈手指。

  『是的,我怕师父挂念,所以早一日抄好送来!』

  『你到今天送来,已经不算早了!』

  『我想师兄是会比我抄写得更慢的!』玉琳很庄重而又很有把握的说。

  『你说你的师兄玉岚吗?他所抄写的一部三天前就送来了!』他的师父用手指着对面桌子上堆得很高的经书。

  『师兄三天前就送来了?』玉琳惊奇的口吻。

  『你去拿了看吧,他抄写的字特别清秀美观呢!』

  玉琳过去翻开第一本,里面第一页就很端正的写着;「不休息沙门玉岚沐手敬抄!」

  『奇怪?』玉琳发出了疑问。

  『我不会就这么说你迟慢的,』师父懂得玉琳的脾气,安慰着说:『你并未误时间,而且师兄到底比你出家年头多些,他比你强,这也是意料中事,你不必为此而感到不安!』

  『不!师父!』玉琳合起玉岚抄写的《法华经》:『我不是说师兄能胜过我而我就妒嫉他,相反的我无时不希望师兄能比我强,师兄能够智能、道德、能力都超过人,这不但师父欢喜,就是我也很光荣,无如我并不知师兄的功夫在那里?』

  『你知道的是只看到他每天吃饭睡觉?』

  『我想师父比我更知道!』

  『傻孩子!难道师兄做什么都非要告诉你们不可以吗?』

  玉琳没有回答,他的师父又继续说:

  『一般人只爱看人的另一面,只爱寻人的短处,别人的长处一概不提,因此就往往轻视别人。孩子!聪明的如你,也不能认识你的师兄!』

  『这一个世间,永远是黑白是非不分的世间,多少贤能的人,被人误认为是庸才;多少为非作歹的小人,带上了假面具,别人就会把他当作正人君子。这个世间上的人,那里能真正的认识人?』

  『你的师兄,他是外现罗汉相,内秘菩萨行,用世俗的眼光,是不能了解认识你的师兄!』

  『在今日出家的僧团中,虽然份子是良莠不齐,但有道心的大心菩萨还是多的,他们不顾小节,放浪形骸,超然物外,若错怪他们,真是获罪无量!』

  玉琳给师父这一顿话说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他无限抱歉似的说:『我的确和一般人一样,我错怪了师兄,聆听了师父的开示,使我深深惭愧!』

  『你这样懂得很好。』天隐和尚连连点着头:『到底你这孩子是有不凡的智能和高尚的风度,你自尊自重的精神,和你独特不群的人格,我是很清楚的,但你若和师兄一比,孩子!你终于只能算是我的半个徒弟!』

  玉琳羞惭得低下头去--

  『你回去好好安心用功吧!你很有福报和善根,只要你努力不懈,你的声名荣耀,将来定能胜过你的师兄!』

  『我是不愿辜负佛教对我的养育之恩,更不愿辜负师父对我的希望之殷!我要照师父的话去做!』

  『很好!不知我将来能不能有福气见到!现在你就可以回去休息吧!』

  玉琳告别了师父,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到大雄宝殿,他半个月来的兴奋到此又结束了,他越想越惭愧,越惭愧越不安,怎么自己过去就老是错怪师兄呢?现在唯有对佛陀忏悔自己的罪过。他这样一想,随即穿袍搭衣,对着端坐在殿中央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的释迦牟尼佛,虔诚的礼拜起来,他沐浴在慈祥的光辉里,心灵上虽然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但另有一种自责的烦闷和抑郁,终是难以排遣。

  「我是不该小看了师兄的,我该如何向师兄道歉?」玉琳对着相好圆满的慈尊,老是这样自语着。

 

八.难道不是韦驮护法?

    玉琳自此以后,心中老存了一个念头,就是要有机会的话,很想向师兄玉岚表白他的歉意。

  然而,玉岚的影儿找遍全寺都没有,他离寺外出已经两三天了。

  一个人觉得自己对不起人,内心的歉疚,说来也是很不安的!

  玉琳每和人相遇而过的时候,好象别人都翻着白大的眼睛朝着他,好象他们都是说:「你这个骄慢的人,你瞧不起师兄,而师兄实在是内秘菩萨行的人!」

  玉琳总是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不敢看人。

  有一天,玉琳在外面做了一些杂事,觉得饥肠辘辘,但看看离吃饭的时间还很早,他带着疲倦的情绪走进自己的寝室,当他刚跨进房门,就见到桌上放着很多的东西,他打开一看,都是一些食品,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供养玉琳师父」几个字,他心中不觉怀疑起来:「谁这么好意?他怎么知道我正在肚饿的时候送这些丰美的东西来?也不管他吧,让我先吃一点再说。」玉琳因为实在饿了,他也就不再追问送点心的主人。

  日子久了,送来的食品他也吃完了,然而,谁是点心的主人?他一点都摸不清楚。

  就这样日复一日,天气渐渐的冷起来,昨日还有温暖的阳光遍照,那知今夜竟是雪花漫天的飞舞。窗外北风呼呼的在吹,门窗格子瑟瑟的发响。玉琳觉得时间不早了,一个翻身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这时天还没有亮,他迅速的把佛前的供水上好,香烛点好,随后就到佛殿门外去敲打起床板,以便叫醒大众师起身做早晨的课诵,当他刚走出门外,一阵寒气侵入了他的全身,他不由自主的颤抖战栗起来。他心中想:「天气太严寒了,可惜今年还没有过冬的棉衣!」玉琳虽这样想着,但他随后又觉得一个年轻学道的人,受一点寒冷的侵袭,又算得什么呢?他终于在寺中前前后后打着板绕了一转。

  等他打板回来,手都快冻僵了,他虽不会感到痛苦,但寒冷时没有衣服加穿,毕竟是人人都不易忍受的。

  他在冷得难以支持的时候,想回房中把大袍袈裟穿搭起来,也可能抵御一些寒冷。他走进房中一看,呀!床上一件很厚很大而且是新的棉僧袍,不知从那儿来的,叠得很整齐的放在那儿。他再仔细的一看,这件棉僧袍做得非常讲究,质料也非常好,他把棉僧袍拉了开来,一见里面也有一张小字条上写着:「天气寒冷,送给玉琳师父御寒」!他满腹怀疑,他感到万分的惊奇,他想:这时天还未亮,大众师正在起床,是谁把这件棉僧袍送来的?也不留下名字,而且,寺中没有人能送得起这样好的衣服,就算是师父吧,他也是一些粗布做起来的僧衣,像这件棉僧袍,也不知是什么绫罗缎帛做起来的?谁对我这么关心呢?

  玉琳从这件棉僧袍上,又想起了半月前吃的那些很名贵的点心,细看那小字条上的笔迹,又是出于一个人的手笔,他左右思索,实在想不出什么人有这么好的心肠,最后,他猜想着:这大概是韦驮菩萨护我的法吧?说不定他见我青年学道,离了家乡,离了父母,他同情我向道心切,所以在我肚饿的时候,就送东西来给我吃;在我寒冷的时候,就送衣服来给我穿。这真是太不可思议的事!但韦驮菩萨既然护我的法,为什么他要称我玉琳师父呢?他想想终是不能了解。

  他这时也不愿想那许多,既然是写着名字送给他的,加之天气也这样冷得很,他就把新僧袍穿上了身,迟早将来终会明白的。玉琳自安自慰着。

  这些秘密,玉琳是从不敢向人道说半言半句的,他只把这些放在心中暗暗的欢喜和怀疑。

  从此,他为了知恩报恩,对韦驮菩萨也加紧的礼拜起来。因为在玉琳的心中,除去韦驮菩萨能护他的法外,他实在想不出其它的什么人来。他出家好多年了,好多年来,虽然寺中上上下下的人对他都很好,但在衣食方面,谁也没有特别关心过他。大概他过去听了不少韦驮菩萨护法的故事,所以现在才有这样想法!

  有一天,玉琳正拜完了佛后,回到房中的时候,见到他的床上睡着一个人,他注意一看,原来是他寻了多日的师兄玉岚。

  『师兄!是你?』玉琳第一次亲切恭敬的喊玉岚。

  『呵!师弟!』玉岚一起身离开了床,揉着惺忪的眼睛:『我等你都等得睡着了,我实在没有时间等你,但想到纠察师明天要骂你,我又不能不送个信给你知道。』

  『为什么要骂我?』玉琳很惊疑的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你凡事特别留意些就好了。』

  『我没有什么错事!』

  『我知道!』

  『那为什么要骂我?』

  『我好象觉得你明天早晨要耽误了全寺大众的道业。』

  『你这是指说的什么?』

  『我没有功夫慢慢来讲,师弟!好好把握时间!』玉岚说后,正想跨出房门。

  『师兄!你容许我有很多话向你解释吗?』玉琳这时也不管自己的事了,他因为过去错怪了师兄,心中老觉不安,这时正是向师兄说明自己歉意的机会!

  『最好的解释是不必解释!』玉岚傻笑着走出了房门口。

  『师兄!你还是在怪我?』

  『不要这么说了吧,世间上的事情都是一些错觉,都是各人凭着主观的想象,实在那有什么怪不怪?』

  玉琳看着玉岚的背影在佛殿门口消失了。

  在过去,如果有这样情形,玉琳又将更厌恶玉岚了,但他现在是听师父说过了,师兄外表虽是疯疯傻傻,而他是一个内秘菩萨行的道者。玉琳到今天,才觉得师兄的话中都含有很深的哲理。他深怪自己,过去都把师兄的话当为胡说的疯言,真是太冤枉了师兄。

  他这时才开始慢慢回味分析起玉岚的话来,玉岚说他明天早晨要耽误大众的道业,又叫他要把握时间,又说他明天要被纠察师骂,他这样一想恍然是开悟了似的。

  他知道这一定是玉岚料他明天睡觉会误了时间,记不得起身打板叫大家起床做早课,所以才说误了大众的道业。因睡觉而误了时间,这就是自己没有尽到责任,既然是没有尽到责任,当然要受纠察师的噜苏了!师兄也未免太过虑。明天非格外小心,不误一分一秒,让他的预料落空,才叫他知道我也不是一个无用的人哩!

  到了晚间,玉琳刚要睡觉的时候,他又记起了玉岚的话,他记起了玉岚是一个内秘菩萨行的人,可能他有神通也不一定,他算定我明天误事才来对我讲的,我今天晚上就不睡觉,等到明天早晨打板,只要他的话不中,他也就不会藐视我了。

  玉琳这样一想,满心的兴奋和欢喜,他鼓起了精神坐在书桌前看经,他在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降临。

  寒夜中的古寺,沉寂得像古王妃的冷宫一样,玉琳独坐在这一间小静室里,古铜的灯盏上发出昏黄如豆的灯光,映在地上的是玉琳的影子,桌上放着几本装订得很古老的经书,此外还有一张很小的床外就再没有什么。如果是别人,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在这与世无争的寺院中,青灯古佛,可能勾引起很多世情冷淡或对生活索然无味的思想来,可是,玉琳自出家后,他对出家的生活,一向是感到美满、平静、安祥,物质上虽然有很多不能如意,但他把整个的心灵都皈依了佛陀,精神很少有什么不自在的感觉。即使心理上生起了什么不平的念头,如过去不满师兄玉岚的言行,但那也只如一片阴影,等到玉琳走向佛前,想到佛陀慈悲的精神,亲切和蔼的态度,怨亲平等的胸襟,像慧日一样的,就会很快的把这片阴影消灭得无影无踪。

  玉琳最讨厌的是很多人把出家学道,走入深山古寺中修行看作是逃避现实的行为,在玉琳的意思出家是不能为个己生活,是要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芸芸的众生,入山学道,好比到研究院中深造,这正是给自己修养上下功夫的机会,以备将来自己可以解脱,也可令别人解脱。玉琳因有这样崇高的思想,所以再是什么冷清的境界,他也不会感到寂寞和无聊!

  他这时候看的是一部《大方广佛华严经》,他沉思在华藏世界理事无碍的真理中,对佛陀和诸大菩萨的智能深有体悟,后来他又翻到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地方,他对善财童子为法而虚心访道寻师的精神,发生了无限的敬仰!

  他看了好长时间的经,但离开更残漏尽起床的时间还很远,人的精神终是有限的,他打了一个呵欠,心想,就把腿子盘起来静坐一会吧,横竖离打板起床的时间还很早,静坐总不会误事的。

  玉琳昏沉的模糊下去--

  时间像流水一样,一刻也不停的流了过去--

  天,终于是大亮了,玉琳还在静坐中。

  按照大寺院的规矩,是从来不会在天亮时才起来做早课的。

  『开门呀!』扑!扑!纠察师在佛殿外怒吼起来。

  玉琳从静坐中惊醒:「呵!糟了!怎么很快的天就亮起来了?」

  他带着悔恨的心情去把佛殿的大门打开。

  『胡涂!我以为是你睡死了过去,看吧!这是什么时候了?』纠察师翻起了白眼,暴跳如雷的指骂着玉琳。

  『是我错了,但我却是很小心的。』玉琳表示自己的过错。

  『胡说!天这么亮了,都不起来打板,还说是很小心,我看你近来和你那位好吃懒做的师兄一样了!』

  『我不能和我的师兄一样,请你不要称赞我,我不如他,但是你也一样不如他。他实在胜过我们多多!』玉琳不甘示弱的回答。

  『你敢侮辱我?』

  『纠察师!请你不要气!我过去和你一样,我们都把自己看得太高,太了不起,其实我们真渺小得很!真正伟大的人,我们都还以为他无用,这就是我们人类的愚痴!』

  『你现在竟敢教训起我来了?』纠察师更加的发起怒来!

  玉琳不再开口了,他拿起了板像往常一样的去敲打。纠察师还站在那里责骂,但他装着听不到。他心里,不住的想着:「师兄怎么会知道我今天会误事呢?又怎么知道纠察师会骂我呢?」他好象到现在才证实他的师兄是一位不可思议和不平凡的人物!

  他曾去找他的师兄,没有找到。晚间,他的师兄才好象喝醉了酒似的到了他住的卧房中。

  『师弟!使你受了很多委屈!』

  『呵!师兄!你坐!』玉琳忙站了起来。

  『我没有工夫坐下来和你闲扯,我马上还要去有事。』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误了时间呢?』

  『我不知道呀!』

  『你昨天的话中明明是这个意思。』

  『你说这个意思就这个意思。我叫你把握时间而你怕误了时间,结果就真的误了时间!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呀!』玉岚又是一阵傻笑!

  『怕误了时间,就真的误了时间!』玉琳念着师兄的话,想想确是不错的。

  『师弟!我看你眉宇间好象藏着不能明白的问题?』

  『我不明白的问题太多了,求师兄多多指教!』现在,就算是玉岚骂上几句,玉琳也都愿意接受。

  『不!』玉岚看着玉琳身上的新僧袍:『你最近才添了不明白的问题!』

  『最近?那除非就是最近有人送了食品和衣服给我,这些我想也瞒不了师兄的,让我告诉师兄,这大概是韦驮菩萨来护我的法了!』

  『韦驮菩萨护你的法了?哈哈!奇事!』玉岚这一声傻笑,冲破了整个佛殿内的沉寂。

  『难道不是韦驮护法?』玉琳红了脸!

  『你要见这位护法韦驮菩萨吗?』

  『怎么能见到呢?』

  『那容易得很,他已来找你好多次,都给我挡驾了,明天他大概又要来找你,你到近午的时候,在寺外大路上等着,你就能见到,哈哈!韦驮菩萨!』

  玉岚说后,不等玉琳回答,就傻笑着走了。留下给玉琳的又是一个大谜!

 

九.原来还是你!

    玉琳第二天早上起来,人虽然是在照往日一样的做着规定共修的早课,但他的心无论如何不能安静下来。

  在他的脑海里,老是显出一个身着戎装手执宝杵的韦驮菩萨圣像,他时刻记着他师兄的话,他今天可以见到韦驮菩萨了,但韦驮菩萨的真身不知是否和这供奉的一样?

  诵经的木鱼声,像不休息的江水;佛号的梵音,像那悠扬的音乐;在往日,这些是最易为玉琳所感动的。可是,在今天,玉琳很希望早课快快做完,因为他很焦急的盼望着早点能够见到韦驮菩萨现的真身。

  好容易,早课总算做完,玉琳从大雄宝殿出来,想到前面的韦驮殿来礼拜韦驮菩萨,这时候,东方刚发出晨熹的微光,满天的星斗,像棋子一般的还密布在高空,一轮弯弯的下弦寒月,孤单的,寂静的高挂在天上。

  玉琳在韦驮菩萨像前拜了三拜,又跪在他的座前轻声的祝祷:「菩萨!人都说你是三洲感应,护持佛法,谁都愿恭敬礼拜你。你前次送我的衣食,真叫我感激不尽!玉琳年轻德浅,那能受得起菩萨的这些好意?师兄玉岚说,今天近午的时候,我在寺前的大路上,就可以见到菩萨的真身,那时候,还望菩萨多多指示愚蒙!」

  玉琳正在这样祷告的时候,忽然身后起了尖锐的怪叫:『不行!不行!我昨天是说你今天能见到送衣食给你的护法韦驮,不是说的这木头雕塑的韦驮!』

  玉琳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赶快的回头过来一看,原来是他的师兄玉岚!

  玉琳放下了心,走过去向师兄打了一个问讯,口里并向师兄叫了一声『早安!』

  『你怎么都做这些无聊的事?』玉岚缩着头,袖着手,很不屑似的问。

  一阵寒风吹打在玉琳的脸上,玉琳翻起了怀疑的眼睛不懂似的望着玉岚。

  『你要求这不说话的菩萨指示愚蒙做什么?』

  『我很希望师兄多多指教!』玉琳懂得了他师兄的话。

  『一切好话佛说尽,指教,有什么可指教呢?』玉岚摇了摇缩在衣领下的头。

  『可是』,玉琳悻悻的说道:『佛陀所说的真理,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善知识的开示接引,不是很重要吗?』

  『我也是善知识吗?哈哈!』玉岚粗哑的傻笑声,惊动得息在丹墀里树上的几只鸟儿也醒来走了。

  『师兄!』玉琳又是恭敬的一问讯:『过去玉琳无知,对师兄多有失礼之处,近来每想要向师兄忏悔,皆因见到师兄都是匆匆的,师兄道高德重,一定不会把过去的事记在心里。

  『什么过去和未来的,现在的事情还来不及处理。』玉岚把缩着的头伸了一下:『师弟!我问你,什么是现在出家人应做的事?』

  『弘扬佛法,救度众生!』

  『你把佛法弘扬了没有?』

  『我还没有懂得什么!』

  『你把众生救度了没有?』

  『有机会我是这样做的!』玉琳的脑海中浮起了救度王小姐的种种事情来。

  『师弟!吃早饭的时间还有一会,你看早晨空气多么新鲜,我和你到山门外去走走!』

  玉琳点了点头,跟在玉岚的后面。

  他们师兄弟,第一次这么默契的走在一起,玉岚也是第一次的不像是一个疯傻的和尚。

  他们走到寺门前的一个池塘边停了下来。

  『师弟!』玉岚亲切的喊了一声:『你说要懂得佛法才去弘扬,我想也许你永久不会懂得佛法,因为在弘扬佛法的时候,才能了解到佛法。天天关在象牙之塔的寺院里,日日在一些古书里翻来翻去,这样就能得到佛法了吗?』

  『是的,这样只能了解到佛法的皮毛,而不能真正懂得佛法的受用!』玉琳顺着玉岚的意思说。

  『真正的佛法是不离众生,修学佛法要到众生处去求,你知道现在学佛的人,都要离开众生吗?』

  玉琳点点头,表示承认师兄的看法。

  『你说你有机会就救度众生的,其实你至今一个众生都还未度。好比有一个人落在这个水里,』玉岚用手指了一指池塘里的水:『你要想来救这个落水的人,你应该要把他救上岸来,离开能淹死他的深渊,这样才能使他得救,但你现在并未这样去救度众生,你看到众生在生死爱欲的洪流中翻滚,你只发了五分钟救度众生的心愿,你把沉没在生死爱欲洪流里透不过气来的众生,提出水面看了一下,使他呼吸了一口气,又把他放到水里去,你逍遥自在的走了,你说,这样算是救度众生了吗?』

  玉岚的话,说中了玉琳的心病,玉琳没有回答,惭愧得低下了头。

  『你以后救人要救到底,可不能半途又放下了人!』玉岚的话,就像是命令似的口吻。

  玉琳知道师兄这话,都是指着他到王相府中去招亲的那段事而说的,他想想这也是不错的,他虽然到王宰相府中去说服了王小姐,王小姐的病虽然给他医好了,但他并没有能使王小姐完全跳出生死爱欲的大海。

  人间的爱情,本来是与生俱来的烦恼,并不是用三言五语说能断除就断除的,当初玉琳和王小姐洞房花烛夜的晚上,虽然用一席话感动了王小姐,使他又像白玉似的回到寺中去修行,但王小姐爱慕玉琳的一颗心并没有完全死去,这在玉琳的心里也很清楚的知道。

  多情美貌的王小姐,玉琳当然并不能完全忘怀,但他又要努力的把她遗忘,因为他知道情惘的魔力,一不小心,就会给它捆得紧紧,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事先怎能不谨慎呢?「菩萨畏因,众生畏果」的道理,玉琳是常常记着的。

  现在,玉琳听了玉岚的话,知道玉岚是说他把王小姐提出水面看了一看又放下去,并未把她救出苦海,但怎样才能把她救出苦海呢?他想问苍天,但苍天无语;他想问白云,但白云悠悠,玉琳这时候,又开始感到非常的困惑!

  萧瑟严寒的隆冬,本来是极其寒冷的,何况玉琳和师兄谈话的时候,又是在一个隆冬的早晨。但此刻玉琳除了心中有一层薄薄的阴霾以外,身上并不感到寒冷,他并没有像他师兄一样,老是把头缩在衣领里。这时,池塘旁边快将秃光了的梧桐,有几片枯黄了的树叶掉落在玉琳的身上,玉琳用手扑了扑穿在身上的新僧袍,拂去了那几片枯黄的树叶。

  『这件新僧袍,真带给你无限的温暖。』玉岚转移了一下目光,从玉琳的身上一直看到身下。

  『这都得要感谢护法韦驮菩萨。』

  『唉!』玉岚叹了一口气:『又是护法韦驮菩萨!』

  『你不是说我今天可以见到护法韦驮菩萨吗?』玉琳惶惑的注视着他的师兄。

  『不错,你今天是可以见到送衣食给你的护法。』玉岚的口中没有再说出「韦驮菩萨」四个字。虽然聪明的玉琳,也猜透不出师兄话中的玄机。

  玉琳不知道师兄的话中有弦外之音,他放下心不再怀疑。

  「梆!梆!梆!……………」集合大众吃早饭的号令从寺里传来,天已经亮了。

  『师兄!吃早饭了!』玉琳说。

  『吃!人生一天到晚都是忙着吃,好象人生下来就是为吃饭的,除了吃,好象就再也没有其它的事一样。』

  玉琳给师兄这么一说,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太快了,不觉红起脸来!

  『你回去吃饭吧,我还有点事情到外面去跑跑。』玉岚说后,也不等玉琳回答,缩头弯腰的就去了。

  玉琳看看玉岚的背影,一阵茫茫然的感觉透过了他的脑际。

  玉琳想到师兄,怎么近来特别显得这样神奇莫测,他在寺中既没有负什么职务,而且更没有和什么人有过往来,大家都把他当疯傻的人看待,没有一个人瞧得起他,他自己除了吃饭睡觉游逛以外,也觉得这个世界与他无关。过去玉琳非但瞧不起他,而且非常厌恶他。自从抄写《法华经》以后,才知道玉岚是一位不凡的人物;师父介绍,说他是大乘菩萨,外现小疵,他这才从此不敢藐视他。然而,自从玉琳改变了对玉岚的看法,玉岚就更神秘的在寺中来去的踪迹无定了。玉琳想找他,但他像捉谜藏似的不给你找到;你不找他,他又神奇似的忽儿出现在你的眼前。每当玉琳见了他,他说上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就不管一切的走了。即使玉琳要想向他说什么,也不容易插口。

  玉琳望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路的那头,他才怏怏的移动脚步,预备回去吃早饭。这时,玉琳又看看四周,四周都是静静的,静静的早晨,静静的山林,静静的路面,静静的池水。玉琳想到,人的情感本来也是这样静静的,无所谓什么喜怒哀乐,忧愁苦恼,但因不善处理外面的境界,给外境诱惑得就不能静静的了。好比:静静的山林中有了微风吹动,山林就不能静静的了;静静的路面若有轻缓的脚步,路面就不会静静的了;静静的池水,若投下一颗细小的石子,池水就不能静静的了。过去的玉琳,天真无邪,纯洁的心灵上,一尘不染,等到他年龄稍长了,不平的世间,忧患的人生,散漫的佛教,没落的僧团,就一一的扰得他不能宁静了。再加上现在王小姐以及玉岚,他们的事,他们的话,都不能叫玉琳完全无动于衷,因此,玉琳觉得自己的情感就不能平静了。

  『门头!你看到玉岚和玉琳出去了吗?』正在玉琳跨进山门的时候,门头师隔房的寮元师大着声音问。

  『我一下早殿就到大寮里去打稀饭了。奇怪,他俩个怎么会一道出去呢?』门头又反问着寮元师,因为在他们的意思,如果有人和玉岚走在一起,这个人就是他们取笑的资料,何况这又是一向厌恶玉岚的玉琳。

  『不知他们在搞些什么鬼?』

  『我看到玉岚有两三次在门口和一个年轻的姑娘在谈话,不知是谈的些什么!』

  『是的,我也曾看到过一次,那个姑娘长得挺不错呢,想不到这么一个疯疯傻傻的人,也会动了凡心!』寮元好象很惋惜似的。

  玉琳本想不听这些背后之言,装着没有听到这些话就走了过去,但当他走了不远,「玉岚……姑娘……凡心……」,这些话传进了他的耳朵,他不觉好奇的停止了脚步。

  『那个姑娘,每次都站得离山门远远的和玉岚讲话,看样子不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姑娘,我只看到她的侧面,好象是过去见过的,可惜我没有看到她的正面,所以始终记不起来。』门头很高兴的卖弄自己不凡的眼力。

  『那个姑娘也没有出息,我们寺中的玉琳师是多么漂亮,她不去追求,他怎么要来勾引那个疯和尚?……』

  玉琳觉得没有意思听下去了,加速了脚步,走进大雄宝殿角落上那个他睡觉的小房间里。

  他这时无论如何按捺不住他对世间不满的情绪,他想到师兄虽有时疯疯傻傻,但这都是他故意装作的,不然,你看他对自己讲的话,怎么都会含有那么深的道理?一个不是庸碌的圣僧,尚要遭受人间的这些闲言闲语,讥嘲毁谤,世间上那有什么真假和是非!

  他气得连早饭也无心去吃。

  在玉琳的看法,门头和寮元讲的话若是真的,他想,这其中师兄一定有他的原因。但这个姑娘究竟是从那里来的呢?玉琳想来想去无法知道。

  玉琳把佛殿上前后打扫整理了一下,虽然还早得很,但他怕误了时间见不到韦驮菩萨,所以他很早的就带着一颗虔诚恳切的心,跑到寺前的大路上去等待了。这一条路,除了香期放假,寺中人常常出入外,平时是很少有人经过的。

  玉琳的眼睛不停的注视着四方,时间越接近中午,他的心情越紧张。

  远处,有一个婀娜的身影走来。

  「那一定是女子,我不要朝着她,若是韦驮菩萨从身后走来,被他见了,岂不难堪!」玉琳这样想了以后,就掉转头朝另外一个方向。

  不多一会,玉琳的身后有脚步的声音和说话的声音响起:

  『姑爷!不!万金和尚!不!玉琳师父!你,你,你在这儿?』

  玉琳掉过头来一看不觉脱口惊奇的叫道:『呵!翠红!原来还是你!』

 

十.爱情的真义

    『你真是好大的架子,见你一面,就比登天还难!』翠红鼓起了小嘴,睹气似的向玉琳看了一眼。

  『你是要到我们寺中去拜佛烧香吗?』玉琳也怀疑的看了翠红一下,但随即又装着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他就加重了语气道:『你就赶快去吧,我在这里有一点要紧的事情,请你千万不要打扰我!』

  『好师父!』翠红在王小姐那里学会的称呼:『现在谁还不晓得你万金和尚是不凡的人物,但你也不能太把我们看作和老虎一样呀,你看,这样怕我!』

  『不是!不是!现在时间到了,请你赶快去吧!』王琳看看天空的太阳,想到他师兄吩咐见韦驮菩萨是在近午的时候,所以他着急起来!

  『我要到那里去呢?』翠红怀疑的问。

  『你问自己就好!』

  『小姐叫我来找你的!』

  『小姐叫你来找我的?』

  『如果不找你,我为什么几次三番的要到这儿来呢?』

  『呵………………………』玉琳感到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这时的玉琳,真是狼狈到万分。他自从在王宰相府中招过亲感化了王小姐回寺以后,就一直不知王小姐的情形,是再病了呢?抑是出家去了呢?玉琳为免得藕断丝连,为了怕结果惹出更多的是非,所以他就尽量的避免思想这些问题,纵然有时候为了慈心的激发,想探问一下她的消息,但男女之间的事,从古以来,就好象有条很深很阔的鸿沟隔在中间。这一条鸿沟,多少人都不敢越过它,都怕被沉没了。因此,男女间的神秘就是这样的形成。

  释迦牟尼佛受牧女的乳糜供养,和他同在一起修行的憍陈如等五人,竟认为很不屑的愤而离去;阿难受了一次摩登伽女的魔难,大家就责备他只重多闻而不重戒行。这些事,像烙印似的烙在玉琳的心版上。年轻的玉琳,起初和他的师兄对于这些本来就有着不同的人生观,他的师兄,凡事我行我素,只要问心无愧,外面的称讥毁誉,一概不放在心上,而玉琳和他的师兄完全不同,他有一颗好胜心、荣誉心,别人所公认为最不屑的事,明知那并不一定是正确的,但他就不敢违反。所以,为了免除别人的闲言,他就不得不将一颗关怀王小姐的慈心,勉强的、痛苦的,拋向脑后!

  玉琳知道得非常清楚,做一个出家人,虽然把心中一切杂染的念头完全压制,对人不分男女老幼,都一律平等而视,但一般人们的传统观念,却认为这是不合法理。他们要求的是要你起分别心,是把女子不要当人,是叫你远离众生,玉琳就向这些传统的观念低了头。

  现在,从翠红的口里说出,她是小姐叫她来找他的,多情美貌而又善良的王小姐的倩影,又在玉琳的脑海里浮现起来,他觉得王小姐的生死哀乐,他虽然不必负什么责任,但在道义上,他是不能完全视之不顾的,何况王小姐生死哀乐,的的确确又都是为他所能左右的呢!

  『我们的小姐,已经是第三次叫我来向你问好。』翠红丫鬟说。

  『翠红!这时候我实在不能同你多说,请你到我们寺中玩一转回来再说好吧!』玉琳的心中虽然掀起了挂念王小姐的思潮,但他还是觉得见到韦驮菩萨的机会是千载一时,所以对于翠红的话暂时不得不放开。

  『看你这样慌张的样子,好象有什么意中的情人来会你而怕给我看到似的,原来你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翠红挖苦似的说。

  『请你不要侮辱菩萨!』玉琳沉下脸,放大了声音。

  『哎唷,好不凡的口气,原来你是菩萨了!』翠红带着几分讥讽的口气。

  『我没有说自己是菩萨,而是叫你不要侮辱韦驮菩萨!』

  『我没有侮辱韦驮菩萨呀!』

  『你说韦驮菩萨是我意中的情人。』

  『难道你在这里是等的韦驮菩萨吗?』翠红翻了眼睛,也惊奇起来。

  『怎么不是呢?所以我请你此刻赶快离开这里,你,你快点去吧!』

  『听说凡夫业障深重,烦恼系缚,是不易见到菩萨现真身的,这个机会难得,请求你也让我见见菩萨好吗?』翠红听到能见到菩萨,连忙的向玉琳打恭作揖。

  『见菩萨不但要没有业障烦恼,而且更重要的是因缘,你若无缘,菩萨也是不能见到!

  『你是什么因缘能见到韦驮菩萨呢?』

  『我,我也没有什么因缘。』

  『那么你怎么能见到韦驮菩萨?』

  『我师兄玉岚叫我来的,他说我在此时此地可以见到韦驮菩萨。』玉琳对人一向不说谎言,他坦白的告诉翠红,意思是希望她明白了解以后赶快离开。

  『我也是有一个师父叫我此刻到这里来找你。』

  『谁呢?』

  『是一个看去疯疯傻傻的师父!』

  『他就是我的师兄玉岚!』

  『我每次奉小姐的命令送东西给你,总是碰见那个疯傻的师父,他说我不容易找到你,即使找到你,你也不愿理睬我,因此,他叫我把东西给他带给你,但每次回去,小姐总问你有什么回信,我都是没有话答复。今天早上那位疯疯傻傻的师父脸也不洗就去城里找我们的小姐,我也不知他和小姐讲了些什么话,小姐就叫我来找你。』

  『小姐叫你找我有什么事?她叫你送过什么东西给我?』玉琳感到茫然了。

  『第一次是送的点心食物,第二次是送的棉衣僧袍。』

  『这是你们小姐送的?』玉琳惊叫起来:『我还以为是韦驮菩萨护我的法了。』

  玉琳这时候才恍然似的明白过来,他想道:原来这些东西都是师兄拿去的,自己就一时误会,以为是韦驮菩萨护法,难怪在师兄的话中,就常常有笑话自己的地方。幸而没有把这些事张扬出去,不然,岂不遭受妄语的讥嫌?

  玉琳现在知道,在这儿是等不到什么韦驮菩萨了,这都是他师兄的安排,他的师兄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在玉琳的心中是不知道了。

  玉琳紧张的情绪过去以后,他的心倒反而安定下来。

  『翠红,现在就请你说一说我离了相府后小姐的情形吧?』玉琳这样问,并非他对王小姐还有什么留恋,他之所以不能完全释怀的就是怕她的痴情,而铸成悲惨的结局。

  『你这个人,好象和木石一样,一点情义也没有。我们的小姐,那一点不配爱你,你倒反而推三阻四的不肯。人家都说出家人是很慈悲的,其实我看你一点慈悲也没有。既然承认到我们相府中去招亲,为什么像幽灵似的现了一下又回来?现在把我们清白的相府留下了可丑的斑点。少数知道的人都说你万金和尚了不起,而怪我们老爷仗势胡来。你既这么没有情义,为什么这时又假猩猩的关心我们小姐呢?』

  翠红丫鬟的这一席话句句都是包含了责难的口吻,放到过去的玉琳,如果以宰相府中人的身份向他讲这些话,他可能就不能忍耐了。但现在他知道,这件事是不能任性的,所以,他慢言慢语的回答道:

  『翠红!请你不要骂我没有情义,因为情义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你们小姐是一位多情的人,她本来是很安乐的过日子,给多情搞得反而不安乐了。所以照这样看起来,情义实在是苦恼的根源。情义既是苦恼的根源,我们为什么知道了还要执着呢?如果说到出家人的慈悲,慈悲的本义是救人不是害人的,我若是醉心于相府中的财色权势,和你们小姐过一世迷而不觉的生活,无常一到,又沉沦在苦海里,非但害了你们小姐,而且也害了我。所以我到你们相府里去,又很快的回来,就是因为出家人应有慈悲的心,为了你们小姐也为了我。』

  『你不要说这些好听的话了,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我们小姐和你自己。』翠红生气似的说:『如果你是为了我们小姐和你自己的话,你就应该在我们相府中招亲而不回来了。我听到过去有弟兄三人去出家修行,在路上他们弟兄三人见到一个妇人刚死去了丈夫,一群孩子无人领养,第三个小兄弟见了不忍,就留下来和妇人结婚了。老大和老二以为三兄弟的道心不坚,非常鄙视的弃他而去了。然而,后来先成道果的还是这位第三兄弟。由这里看起来,时时都为人着想就叫做修行。你对我们小姐的死活,一点不表关心,放下我们软弱的小姐就独自的走了,这样修行,我想是不会有什么好处。』

  『翠红!话不是如你这样所说。你讲的那位第三个小的兄弟,他一定本来就不是平凡的人,所以他那样做了,除了为人幸福打算外,别无他求。假若是一个对于修行还没有把握的初发心的人,这样做了,非但救不了人,而且自己还会有给财色困缚起来的可能。你是还没有懂得我的心意。』

  『你的什么心意,我除了觉得你太为自己着想以外的确是不懂得。你没有想想,我们小姐对你的情意多么真挚,她为了你,饮食、健康、甚至生命都不顾,她把你当为她的灵魂,她的生命,她一时一刻都不愿离开你,而你却是这么一个不懂爱情的人!』

  『翠红!你不要这样激动,你静下心来留神听我说。』玉琳轻微的咳了一声:『你们身陷在爱情的网中,一点自由都没有。对于你们自己这个人,尚且还没有弄明白,那里还能懂得你们的爱情呢?我站在爱情的网外看你们,真觉得你们愚痴得很!你们女子不要见气,我可以说一段事实给你听听。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我们邻居刘先生的公子娶了亲,但不到一年的时间刘公子病了,那位新婚的姑娘每天老在哭泣,她向人说,刘公子是她的生命,是她的灵魂,她少了他无论如何活不下去。后来,刘公子真不幸的去世了。大概过了不到半年,那个时候我还小,我亲眼见到那位死去丈夫的女子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口里不住的又向那个男人说:「你是我的心肝,你是我的爱!」我那时年龄虽小,但我看了这情形,知道这并不是那女子的过错,而是无常变幻的写照!世事都像春梦一样,何必要对春梦似的世事那么认真呢?翠红!你们的小姐见到我这时的面孔长得好,所以爱上了我,假若她见到比我更美的男子不是又要爱他了吗?你说我不懂爱情,我这样或许才是真正的了解爱情!』

  玉琳的这种真知灼见的说法,翠红丫鬟听得也红了脸,她羞惭的低下头来看看落在路上枯黄了的树叶。

  『你们的小姐,现在究竟怎样?』停了一会玉琳又这样问。

  『自从你回来后,小姐虽然比过去看得开些,但她却受了很多的苦楚。』翠红说着说着,几滴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滴下来。

  『她会受什么苦呢?』玉琳为了同情可怜她,听到翠红一说,不觉心中也有几分忐忑不安起来。

  『你还没有知道,你以为你走了就没事了。你那里会晓得我们老爷为了你这样行为,真是气得死去活来。他说你这样太丢了他的面子,他无论如何不能容忍。尤其老爷用的那个吴师爷,老是怂恿老爷报复教训你一顿。他们说你已经招赘了,为了相府中的面子,以及小姐的幸福,非得设法要你回去不可。我们的小姐怎么这时都完全变了,她几次哭哭啼啼的要求老爷不要为难你,请老爷准许你和她都出家,她真是为了你受尽委屈。不然,你那里能就这么安稳的回来呢?』

  翠红的这些话,玉琳听了反而忐忑不安的心静下来了。但他又给这些话深切的感动,他并不畏惧宰相和师爷们的恐怖手段,他觉得王小姐毕竟是一位深具善根的女性,到宰相府中去招亲并没有辜负此行。

  『很好,翠红!』玉琳向四边看了一看:『你们小姐眼前虽受了委屈,但她将来可免了许多痛苦,你回去叫她自己珍重,我要回寺去了?』

  『我们小姐想要再见你一次,当面和你谈谈?』

  翠红丫鬟又急着发问。

  『等到她将来出家的时候再说吧!』

  玉琳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给翠红的是交织着的敬意和怨恨的心情。

 

十一.金刀剃下娘生发

    严寒的冬天去后,穿梭射箭似的时光不停的在前进,这又是百花齐放的春天了。到处的枝头都是增添了绿意,到处的原野都是灿烂的深紫与金黄。

  玉琳这一天早上起来,做完功课,向师父天隐老和尚以及客堂里的知客师和纠察师请了两天的假,预备赶去千华庵参加王小姐的出家大典。

  自从去冬翠红见了玉琳之后,把玉琳的话转告给王小姐,说如要见面的话,除非等到她决意出家的时候。

  在这一段期间,王小姐和玉琳曾有数度的信札来往,每当翠红把王小姐的芳笺送给玉琳的时候,玉琳看到那些像行云流水的言词,看到她出家坚决的意志,心中也非常欢喜,因为他觉得王小姐毕竟是一个「认识迷途归觉路」的人!

  起初,王小姐要玉琳参加她出家的仪式,玉琳也曾再三的推辞过的,他也知道王小姐是深具善根,但王小姐终究也是一个人,他们过去曾行过结婚大典,曾同拜过天地,而现在王小姐出家,虽是一件解脱烦恼的可喜大事,但是,在举行出家仪式的情形之下,多情善感的王小姐,可能又要引起伤感。加之,王小姐决定她终身大事而行出家的隆重典礼,她的父母和一些亲戚都会在座,那时候和他们见面又该说些什么话呢?他想到这些,曾决意不拟参加,可是,王小姐又非要他看着她出家不可,剃度的师父,她一定要玉琳慈悲接受。玉琳推辞不了以后,觉得师兄玉岚说的话不错,度人就要度到底,所以只得勉强的承认。

  在玉琳预备从寺中动身的时候,心中曾为穿的服装打算了一会。他有一套王小姐送给他的棉僧袍,这件棉僧袍不但是新的,而且质料也好,可是现在是暖洋洋的春天,棉僧袍早就脱去了。就算现在的气候还可以穿棉僧袍,玉琳也不会穿这件衣服去参加的。他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件可以象样的僧衣了。不过,玉琳并不是因为没有体面的衣服而着急,即使有的话,他也决不会穿的。他以为在这种典礼场合之下,如果穿一件新衣服,故意装饰得美观,使别人见了,还以为自己有什么企图。僧人有僧人的本色,他这一天特意的穿了一件破衲袄而起程向千华庵去了。

  玉琳到了千华庵的时候,已经有很多的人进进出出,寺门口站了四个丫鬟迎接宾客,这些丫鬟都是王小姐的父母因为她出家而买来服侍她的。今天,就叫她们招待来宾。

  当玉琳正要跨进寺门,这四个丫鬟把他从头上一直到脚下打量了一翻,都娇声似的申斥道:『你是那里来的和尚?』

  『呵!我是从磬山崇恩寺来的!』玉琳无意的看了看这四个女孩子。

  『你是磬山崇恩寺来的?是不是玉琳师父叫你先来报信的?玉琳师父怎么到这时候还不来?』原来这些丫鬟看到年轻的玉琳,看到他穿了这破旧的衣服,都误会的把他当为玉琳的侍者!

  玉琳给她们这一问,起初真弄得瞠目结舌好一会,跟后他就知道这是她们的误会。她们以为听说玉琳是堂堂的万金和尚,万金和尚那里会穿这样破旧的衣裳,玉琳因此心下就想道:这些女孩子为什么看人时都看衣服的好坏而不看其它的一切,假若把一套皇上的龙袍穿在木头人的身上,她们将来是不是就会和木头人结婚呢?

  玉琳又再这样的想着:人生本来是和演戏一样,只要装扮一下,时而做人的子女,时而又做人的父母。她们既然把我看成是玉琳师父报信的侍者,我何不就照她们所吩咐的扮演一番呢?

  玉琳这样一想,因此就随口回答道:

  『玉琳师父大概就来了吧!是不是会嫌误了时间呢?』

  『既然玉琳师父马上来,你就不要噜苏罢!』四个丫鬟中有一个叫做翠玉的丫鬟傲慢的说:『这时相爷和一些来观礼的亲友以及各处来的大和尚在客厅上谈话,小姐给我们的翠红姐姐服侍在后楼休息,你可不要随便乱跑,这里有一间小房子,你到那里面去坐一会!』翠玉说后,还用手望左面的那间小房子指了一下。

  玉琳没有再说什么,他以为向这些人再多说些也没有用的,他只有为这些丫鬟悲叹,已经做人的奴隶了,但还不知道惭愧,自以为好象很荣耀的样子,这是多么可悲哀的事!

  玉琳走进那间小房子,举目一看,原来这是一些茶房仆人睡觉的地方。

  玉琳盘起腿子,闭目静坐起来。

  玉琳静坐在这间小房子中,没有人理睬他,也没有人倒一杯茶给他吃。一会,那个叫翠玉的丫鬟走来说道:

  『我们的小姐叫翠红姐姐来问你们的玉琳师父怎么到这时候还不来?』

  『我不知道,这要问你们才对!』玉琳回答。

  『玉琳师父是怎样吩咐你来的呢?』

  『他说来就来了,他没有吩咐过人!』玉琳又再老老实实的回答。

  『你真是一个很笨的和尚!』翠玉丫鬟,和当初的翠红一样,仗着宰相府中的权势,摆出她们可怜的臭架子,很轻视的讥骂玉琳。

  翠玉走了以后,玉琳看看她的背影,不觉悲叹道:『这就是人类自以为是的聪明!』

  过了一会,那个傲慢的翠玉又来了,他向玉琳说道:

  『和尚!我们的小姐派翠红姐姐来问你的话,你赶快出来!』

  玉琳毫无表情的走出那间小房子。

  翠红一看到玉琳,赶快跪下来就是一个头:

  『师父!原来你早就来了!』现在的翠红,受玉琳人格的感召,和觉悟后小姐的教诲,她对佛教的规矩,真是懂得很多了。

  『来也不久,在这里休息一会也好』。

  翠红转过脸来看看四名小丫鬟:

  『师父驾临,你们都不好好迎接招待,还要说没有来,我替你们告诉小姐,看你们如何交代!』翠红以她的老资格,把几个新来的丫鬟吓得低头无语,全身颤抖不停。

  『这不怪她们,她们不知道我来,是我没有告诉她们的名字。』玉琳把过失往自己身上一揽,解围着说。

  『师父!小姐等急了,赶快来吧!』翠红想起了焦急着的小姐。

  『不!』玉琳说:『让我先去见一下王相爷才好。』

  翠红带着玉琳向客厅走去。

  『师父,你今天怎么穿著这件破烂的衣裳?』翠红看见玉琳这件破烂的装束,也不禁低低的向他问道。

  『衣服不过是遮羞和御寒,穿好穿坏都是一样。一个人要重在德性和人格上修养,衣履的好坏,与德性人格一点关系没有。而且,我身上的这件衣服还很好,穿了还不到五年。』

  『今天因为是小姐出家的隆重典礼,相爷虽没有发帖子请客,但来观礼的贵宾并不少。穿破旧的衣服,那终是有点不体面。』翠红很不以玉琳的说法为然。

  『你的话不错,世人都欢喜金玉其外的!』玉琳幽默的也是附和着说,他以为在这种场合之下,是不宜高谈阔论。

  翠红带着玉琳经过佛殿时,玉琳到佛殿里向佛像顶礼三拜。他这时注意看了看千华庵的建筑,真是够得上富丽堂皇,王宰相在三个月中为他的爱女修建这座尼庵,的确是费尽心机。

  玉琳见到王宰相的时候,场面并不怎样尴尬,他把玉琳和客人们一一的介绍以后,他还称赞玉琳说道:『一个出家学道的人,能甘于淡泊,财利不能惑动其心,真是可佩!』

  那些贵宾听完王宰相的话,有的对玉琳投射过来敬重的目光,有的怀疑似的多看了玉琳几眼。玉琳坐了一会,翠红在旁边扮着鬼脸,玉琳当作没有看到的样子,并未起身去和小姐相会。

  举行剃度典礼的时间到了,所有来参加王小姐出家仪礼的人都集中在佛殿中,王小姐跪在中央的蒲团上,玉琳站立在她的前面,手上拿了剃头刀,等到二边的出家僧尼们唱好香赞后,在王小姐的头上剃了三刀,并且向王小姐说道:

  第一刀:断除一切恶

  第二刀:愿修一切善

  第三刀:誓度一切众

  玉琳说后,又由二边的出家师父们唱道:

  金刀剃下娘生发,

  除却尘劳不净身,

  圆顶方袍僧相现,

  法王座下大丈夫。

  当王小姐的乌丝一根根的落到地上的时候,玉琳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王小姐则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在观看着的那些贵族的妇女,倒个个都掉下了眼泪,本来,见到别人能剃发出家,正是离苦得乐的好事,应该要欢喜羡慕才对,可是,他们口头上都说得好听,王小姐的出家,能够从此去过清净自在的生活,这都是她的善根深厚。而女人毕竟是女人,当她们亲见到王小姐落发的时候,却又眼泪鼻涕的连声叹气,为王小姐不去享受所谓红尘之福惋惜起来,女人有很多的心思真是别人很不容易了解的。

  玉琳对于王小姐的落发出家,从他的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而他的心中可又不无感慨,玉琳的年龄虽然很轻,世故虽然不深,但他始终对于年轻的女孩子出家是不同意的。自己因为没法把陷落在爱情漩涡中的王小姐救出,所以才从没有办法中开出这条路来。同时,在玉琳的心中,对于王小姐的出家,也寄予一个很大的希望。因为在他觉得,佛教僧团中拥有极大多数的出家的女人,她们名义上虽然是都做了觉世救人的释迦牟尼佛的弟子,而她们本身却好象沉迷在胡涂的梦中,她们大多数在寺院中除了早晚课诵以外,很少关心佛教,怎样让佛教兴盛流传在世间?在她们八识田中根本就没有这一粒种子。即使极少数的有关怀到佛教存亡的热忱,也都以为挑担如来家业的责任应该由比丘去负,所以,一千多年来的中国佛教里那些光辉灿烂的历史,大都是比丘们写下来的。比丘尼是中国社会女性群中的一份子,中国女性的地位没有和男性平等,佛教界的女众也常会遭受人们的几分歧视。佛教的制度没有把比丘尼列入和比丘同等的地位,做比丘尼的也从没有说为自己的地位来奋斗争取!现在,玉琳对王小姐的希望,希望她能像一只白鹤似的在鸡群中站起来,因为以王小姐的聪明才智,加上先天的环境,很可能为佛教以及为她们的本身,做一点轰轰烈烈的事业来,所以他才提议她出家,他把对她的一念爱心扩展到整个佛教身上去,推到整个女众的身上去。

  王小姐在剃发的时候,低着头,闭着眼,她很想看看玉琳,意思是告诉他:「你看我毕竟是出家了!」她心下这样想,但她给佛殿上隆重庄严的气氛压得不敢有所表示,她这时心中分辨不出是悲是喜,她唯有觉得自己出家是玉琳指示的,今天能如愿以偿,他像释去了一付重担子,为了世间上毕竟都是苦,为了她还爱玉琳,这只有勇敢的去迎接新的生活,做一个佛化的新人。

  王小姐出家大典举行过以后,玉琳替他取的法名叫做「醒群」,意思是今日的王小姐,不但是自己能够觉醒,而且将来她也能令别人觉醒。王小姐接受法名以后,给人搀扶到静室中去休息,她招呼翠红去好好的招待玉琳,当众贵宾要去的时候,务必要请他留在这儿几天,她还有很多的问题要请教他。翠红当然听小姐的吩咐,可是玉琳竟因此差点儿蒙受了不白之冤!

 

十二.吴师爷的刁难

    玉琳住在千华庵中还不上几天,很多不如意的事情就紧跟着来了。

  问题就是在千华庵中管理事务的一个王宰相所信任吴师爷。

  吴师爷是四五十岁的年纪,瘦长的个子,黑黑的脸,他是在王宰相当初官拜尚书的时候,就来做他的幕僚。他是一个工于计谋的人,生性争强好胜,出言吐语,尖酸刻薄,但因他几次政见,使王宰相深受皇上的信赖,因此,王宰相就把他当为心腹之人。

  王宰相等到把女儿出家的事情忙好以后,因为国事繁重,在家中不能多耽搁,所以就匆匆进京。他在临走的时候,把家务以及出家在千华庵中的女儿,吩咐吴师爷照应。并且,他又叫合府人等,对玉琳应该要特别恭敬供养。

  这一来,却勾引起了吴师爷的嫉妒,他以为一个年轻的和尚,宰相府中的人不必要对他要表示殷勤。

  而且,他以为就是达官贵人,想要到宰相府中来走动走动,都先要对他有所孝敬,不然,相府的大门,那能轻易的进出。但是,玉琳是一个不畏权势,不会应酬的人,他庄重的态度,不苟的语言,吴师爷就认为他傲慢,瞧不起他,吴师爷的心头就因此非常的嫉恨。

  玉琳给初出家的醒群留在庵中,他本不愿多住时日,但王宰相临走的时候,又嘱托他多留些日子,指示小姐佛门的规矩,可是后来吴师爷也借口受相爷的吩咐要帮忙处理千华庵中的事务,住了进来。

  千华庵中,上至以贵为相府小姐出家的醒群,下至各方来挂单的女尼,以及庵中的丫鬟仆女,没有一个不敬重玉琳,吴师爷看在眼中,更是妒火怒烧。

  吴师爷心中想,自己从入相府以来,受相爷的信赖,除了老爷太太和小姐以外,在相府中一呼百应,谁也不敢怠慢自己,想到现在一个年轻的和尚,居然敢占了自己的上风。

  吴师爷手拿水烟筒,头戴狐皮小帽,身穿长袍马挂,常常在他的寝室中踱来踱去,他一刻拿狐皮小帽,搔搔头皮;一刻又放下水烟筒,搓搓手心,他在计划着怎样使玉琳在众人的面前丢脸,减低他的声望,使他失去众人的信仰,让众人对他都不恭敬。

  然而玉琳的心地很光明磊落,态度很老成持重,除了每天和庵中大众讲两点钟的佛法或规矩以外,他就再也不多问其它的一件事,吴师爷虽然心中不高兴,但他始终想不出办法来为难玉琳。

  有一天,他经过很久的考虑计划,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当玉琳在讲佛法的时候,提出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来讥讽他,叫他当时下不得台来,这样失去他的面子,他一定感觉到难为情,就算小姐留他,他也不好意思住在这里。

  所以,在这一天下午,当玉琳向大众讲完佛法正预备离开的时候,吴师爷先是阴险的一笑,随后就对玉琳说道:

  『我心中有几个问题非常怀疑,不知道可以不可以提出来请你指教?』

  『指教不敢当,把问题说出来互相讨论吧!』玉琳又重新回到原位上去。

  『假若你回答不出来呢?』吴师爷故意粗气的说。

  『如果你知道我回答不出的,就请不要问我。』

  『那怎么行,你是一个弘扬佛法的出家人!』

  『你说得也对,有什么指教就请你问罢!』玉琳此时已经知道吴师爷是故意来为难的了

  『假若你回答不出来呢?』吴师爷又逼着问。

  『那你下次可以不要来听我讲!』玉琳说。

  『不行,下次你不能再在这里讲!』

  『你说得很对,我不能答复你问题的时候,我不应该在这里讲。』玉琳索性又把腿子盘起来,眼睛闭着,一股平和之气,根本就不像是一个被人问难的人。

  『凡是读圣贤之书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国家是以忠孝为立国的根本,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出家,与我们的国本不合!』吴师爷说着的时候,洋洋得意,自以为这一下要难倒了玉琳。

  『这是什么意思?』玉琳此刻已完全明白吴师爷的来意,他这样问,以便让吴师爷把问题说清楚些。

  『我相信你也知道做人是不能离开忠孝的。』吴师爷对玉琳说:『因为一个人若是不忠不孝,他就没有做人的资格。我看你这么年轻,可是你早就披剃出家,每天你们吃闲饭,不事生产,不把自己的力量用来报效国家。这怎么能谓之忠呢?还有,你的父母生养了你,是为了养儿防老,所以才把你抚养成人,现在你却连父母都拋弃一边,跑去出家,这怎么能称做孝呢?请你回答我!』

  吴师爷这样一问,所有听玉琳讲法的人,都呆住了。他们都望着玉琳,等玉琳的回答,尤其是醒群和翠红的表情,更是焦急的希望玉琳要很不客气的来批驳吴师爷一顿。

  然而,玉琳一点不慌忙,他非常的镇静,他已经知道吴师爷的来意不善,本来他是不愿向这样的人说些什么的。在粗暴、傲慢、顽固、执拗的人的面前,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因为道理都是在虚怀若谷的人的心中。但吴师爷已经是有意的来为难,这些问题虽不是真理,可是若能把这些常识似的问题稍加解释,也能让别人免去许多误会。所以,玉琳就慢慢睁开闭着的眼睛,从容不迫而又慈和的说道:

  『吴师爷!你说做一个好人的资格,对国家要忠,对父母要孝,这是很对的话。不过,披剃出家,皈依佛门,献身于救人救世的工作,这并不能说是不忠不孝。你说出家人每天吃闲饭,不事生产,这是你没有了解到出家人的任务,出家人的任务是「弘法是家务,利生为事业」。做一个出家人,用佛法教化人间,这就是他的工作。讲到报效国家,并不一定种田织布,从事直接生产才算是报效国家。像我们用佛陀的教法,安定社会,改善人心,使人民的生活更有规律,生命更有价值,这也可以说是做的报效国家和为社会服务的工作。如果不承认这样说法,恐怕吴师爷甚至王宰相,也要和出家人一样,给人说为光是吃饭,不事生产,没有做报效国家的工作了。

  至于说到出家连父母都不要,这在佛教里从来没有听说过,所谓出家,是指出三界烦恼之家而言。如果讲要孝顺父母,或许出家人才真正懂得孝字的意义。普通人孝顺父母,只是在物质方面的供给,这就算是孝敬了。然而,光是在物质上孝敬父母,这并不能算作是彻底的孝。父母虽然暂时在物质方面得到满足(其实永远不会满足),可是他的痛苦并不会因此而解除。老病死的大患,是谁也不能免的。出家人的孝敬父母,一方面当然希望父母在衣食住的物质方面不致缺乏,同时另一方面更希望以所修学的佛陀真理,赐给父母,能让父母永远离开生死痛苦的大海,获得长久不变的清净自在的安乐,这才是根本的孝顺。其实,这些都是最普通的常识,我想吴师爷满腹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或许早就知道这些浅显的道理了,是吗?』

  玉琳一口气说到这里,一点激动都没有,他本来就很善于言词,加之出家多年,潜心教典,他早已通达了佛法。这时所有听的人都面露喜色,大家都投给吴师爷一个厌恶的眼光。

  吴师爷见到玉琳的话,为大家这样的信从,忿怒的妒火更是在他的胸中燃烧起来。如果不是有初出家的醒群在座,他将更要放肆。不过,当一个人瞋怒之心生起来的时候,往往把义理人情都会拋到九霄云外。

  吴师爷又气愤的问玉琳道:

  『这些问题现在我不同你来狡辩,我来问你,你现在的心中,对我们的小姐有没有爱意?』

  吴师爷这样一问,所有听的人都又紧张起来。他们都暗自的怨怪吴师爷,怎么用这些问题提出来问玉琳师父。

  『你要我回答你的这个问题,于你究有何益?』玉琳还是端坐着,他反问吴师爷。

  『我要你说,你此刻心中,对我们的小姐有没有爱的念头?』吴师爷摆出官僚势利的样子,在他的心目中,以为如果问不倒一个年轻和尚,还凭什么做着当朝相府中的师爷。

  『醒群现在已经出家,我们过去你大概也都知道。』

  『不错,我都知道,我们的小姐过去很爱你,我相信她此刻的心中还是在爱你,然而,你呢?你说!』

  吴师爷这样一说,玉琳还是毫无表情,但把个醒群羞得赶快低下头去,双颊泛起红晕,她很感到这场面的尴尬。

  『吴师爷!你怎么说都好,你说我爱也好,不爱也好。』玉琳把他的话音拖得又长又慢。

  『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爱我们小姐的念头,我今天就要揭穿你的假面具。我们的小姐爱你,你也爱我们的小姐,而你却不肯和小姐结婚,让我们的小姐,正当这可贵的青春之时,拋弃人生的幸福,过这冷清清的出家生活。你们形式上的爱情虽然没有结合,而你们精神上的爱情还是结合在一起的,如果精神上相爱,还不如明明白白照当初脱去你的僧衣和我们小姐结婚,而你却偏要虚伪假正经,你为了显示你的假道学,你却葬送了小姐的幸福,害苦了我们的小姐!』

  吴师爷为了讨好醒群,所以他的话好象是为小姐代鸣不平,为小姐的利益而说的,他想,这样一来,玉琳既会失去众人的信仰,醒群也不会怨怪他。

  玉琳被吴师爷逼得不能不把他的意思说清楚,所以他更是温和的说道:

  『吴师爷!你说得不错,我的心里很爱你们的小姐,而且,我不但爱你们的小姐,我也爱你,我更爱一切人类。讲到爱字,应该是有种种类别的,父母爱儿女,丈夫爱妻子,皇帝爱黎民,佛菩萨慈悲摄受爱护众生,这些都是爱,但这些爱都有它的不同点。普通世俗上的男女爱情,都是一种占有的欲念,都是以自私为出发点。即如你说我爱小姐,但我并不想占有小姐,我希望她离苦得乐,正等于我希望任何人离苦得乐一样!』

  玉琳坐在宝座椅上说着,好似雕刻的菩萨真身一样。从他口中流露出来的一字一句,听得每个人都很感动,大家都窃窃私议着吴师爷的蛮横。

  吴师爷看情形更是生气,他放大了声音说:

  『你认识我是什么人吗?』

  『吴师爷!谁都认识你,你是大名鼎鼎的吴师爷!』

  『你既认识我是吴师爷,你可知道王老宰相那些治国的主张都是我的计划吗?』

  『知道,但这与我没有关系!』玉琳温和的声音中,也带有他刚毅的个性。

  『与你没有关系!你瞧不起我!你简直儿把我不放在眼中!』吴师爷瘦黑的脸上,凶狠狠的从眼睛里射出狰狞的光。

  『吴师爷!』醒群看这样子实在忍耐不住,她的脸胀得格外的绯红,绯红得就像天上的晚霞,她插口拦阻道:『请你不要无理取闹,家父上京未久,你不要无事生事,玉琳师父是我的师父,我请他在这里教我们一点学佛的行仪,你不能对他这样无理,是你先提出问题来问他,他善意的回答你,你怎么又不高兴?』

  吴师爷以为帮醒群说话,总应该是得到醒群的同情,那知道反而遭她的怨怪,他心中虽然是更增添了怒火,但在尊贵的相爷千金之前,他不得不熄下了他的暴燥之火,他终于放低了声音说:

  『既是小姐…………』

  『请你不要老是小姐长小姐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名字叫做醒群!』

  『呵!既是我们的醒……醒群说,我就让他过去吧!』吴师爷知道小姐是不好得罪的,只得就此收场。他拿了水烟筒一声不响的先走了。

  玉琳也站起来,在一阵欢呼声中他走出殿堂,走向他休息的地方。

 

十三.谁杀死了她?

    玉琳自从受过吴师爷的刁难以后,别人都以为他一定很烦恼不安,尤其是醒群更感到对玉琳抱歉。所以她经常的不是亲来问好,就是派人前来慰问。

  然而,出乎意料的,玉琳好象不曾发生过这件事一样,他和往日一样的无忧无恼,醒群等见了以后才安下心来。

  有一天下午,翠红奉了醒群之命来看望玉琳的时候,玉琳还对翠红说:

  『修学佛法的人,最要紧的是认识自己,把握自己,不要给外面的境界所惑动。世间上是非、好坏、善恶、都没有绝对的理由,我们不要给这些无谓的葛藤牵绊了。若是给别人恭维几句就欢喜,讥评几句就烦恼,这样的生活,好象给别人操纵在手中,别人要你欢喜,说你几句好话你就欢喜,别人要你烦恼,说你几句坏话你就烦恼,这岂不是把你变成别人的一个玩具了,所以,修学菩萨道的人,只要有所利益于人,对于自己的荣辱毁誉,实在是不值得计较!翠红!你替我转告醒群,对于吴师爷的事,不要老放在心中不安。』

  玉琳自从近年来受世情的变动,他对于佛法更有了深刻的体悟,他能对这现实世间和人生,有这样达观的人生观,真可算是大有进步!

  『师父!我告诉你:我们相府中最坏的就是这位吴师爷,他仗着老爷的宠信,常常作威作福,我们平时不知受了他多少气…………』正当翠红向下说时,玉琳却挡住她的话道:

  『翠红!你赶快不要这样说,吴师爷不是像你这样所说的坏,我看他,不但不坏,而且是一个很直爽的人!』

  『直爽,这是多好听的名词,可惜他的鬼计多端,这个名词安在他的身上,实在不配。他对谁不满,谁就不得安稳。』翠红说时,是站在玉琳的桌前,还皱了皱她的眉毛。

  『你们不能认为吴师爷和我讨论问题,你们就说他不好,吴师爷有话讲话,真是一位很好的人!』

  『哼!他是好人,那么世界上谁才是坏人呢?』翠红不服气似的问。

  『我看世间上没有坏人,一切人都是我们的善知识!』

  『强盗、土匪、杀人犯,也都是好人吗?』

  『强盗、土匪、杀人犯,他们所以做错事,都有他们不得已的苦衷,若是他们没有苦衷,他们也就不会做错事了。而且,别人错了,正是我们的一面镜子,我们可以不去错。所以一切人都是我们的良师益友,不是我们的冤家对头。就算是冤家对头,我们也把他看作是我们的善知识,而不该说他是坏人。过去,我对我的师兄就曾误会过,我只看他的表面,不知道他的功行,其实他胜过我们百千万倍,所以我常常为着此事忏悔。』

  『你说的这些什么道理我不懂,总之,吴师爷是个坏东西,你得要注意他,你若不小心,他甚至将来当面会骂你!』翠红还是固执她的意思。

  『骂我也没有关系,只要他不要打我!』

  『他甚至真的打你呢?』

  『打我两下也没有关系,他并不会打死我!』

  『他虽不会打死你,他可能会设法害死你!』翠红说时,显出很严重的样子。

  『死了也好,人生本来都有这么一天的。』玉琳还是若无其事,他看世界和人,好象木人看花鸟,一切都无动他的心。

  翠红没有话说了,她觉得玉琳是一个很莫名其妙的人,他的一切言行,与自己所见的人,完全两样。

  他们暂时沉默着,都没有说话,玉琳手中拿了一串念珠,口里喃喃的念着佛号。

  这是一间佛堂,明窗净几,非常庄严美观,当初专设给玉琳看经拜佛用的,佛堂的后面是玉琳的卧室,里面装饰得富丽堂皇,整齐清洁,凡所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然而在玉琳,他对这一切并没有一点贪恋的念头。他老是想着,一有机会,还是早点脱离这里的好。因为酒不迷人人自迷,别人的福应该别人去享,物质的享受惯了,往往也是给物质迷的。

  他自从给吴师爷找了一次麻烦,的确心中一点气愤也没有,他反而从此更在佛前加紧的礼拜,他没有怨怪别人,他总认为这是自己年轻福薄,多多在佛前忏悔,代众生求福。

  他每次在礼佛的时候,脑海里又会常浮起师兄玉岚的影子,他这时候反而觉得做人能做到像师兄那样的没有罣碍,超然物外,也就真正了解到人生的意义!

  桃花是很美丽的,但桃花不会长久的开放;黄金是很宝贵的,但黄金难买逝去的青春;玉琳对于这迁流不息的世事,体会得很深,他认为对于生死无常的大事都不能了了,那有闲情再去计较吴师爷或世间上的毁誉呢?

  『翠红!你怎么不去做事呢?』玉琳念了许久的佛号,还是他先打破沉默。

  『我没有什么事做,小姐老是向我说,服侍你的那些姊妹们,都是才买来的,她怕她们不懂事,不会服侍你,所以叫我过来看看。同时,又怕你在这儿寂寞,没有人陪你讲话。』

  『寂寞?人生很多的大事都来不及去处理,为什么要会感到寂寞?』

  玉琳这样说,这确是他真实的话,别人也许以为他很清闲,可是,他每天真实是忙得不休不息。尤其他在磬山崇恩寺内当香灯,每天,别人都在好梦方甜,他就得起来烧香供水,击板巡回;晚上,别人都已就寝,他要关门上锁,察看火烛。而且,他不是一个自甘庸碌不求上进的人,为了充实自己的福慧,拜佛、看经、书写、研读,忙得他连跟别人谈话的时间都没有。

  『师父!我真不懂,你的感情为什么能老是这样的平静?』翠红说时,走过去打开了窗子,窗外是一片苍翠的蓝天,偶而有一两片淡淡的白云,从静静的蓝天上从明亮的窗外飘过。

  玉琳随着翠红开了窗子,视线也向窗外注意了一下。他看到窗外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但他没有十分注意。他淡淡的对翠红说道:

  『是的,我是很希望自己有很平静的感情,不过,我不是圣贤,有时也很激动。好象窗外那碧海似的蓝天,若给一阵狂风吹起,乌云也许就遮住蓝天了。如果能把一切事物看清,不让无明业风吹起,明白世事都是无常变化的假相,那当然就没有激动的必要。』

  『师父!』翠红喊了以后,含羞的低下头:『你讲的话,每一句都很令人感动,难怪我们的小姐,受你人格的感召,毅然摆脱一切而虔诚的出家了,你看我有没有小姐的福,也能出家?』

  『翠红!你怎么也会有这个念头?』玉琳惊讶起来,因为在他,最不愿意一般人糊里胡涂的出家,或把出家看得太容易。

  『想到小姐,都能把荣华富贵看破,我们这些下人,还有什么情趣留恋这世间上暂时的福乐?』

  『翠红!大清的法律上是不准人私自出家的,要经过考试合格和皇上的允许才成哩,你怎么能和小姐相比?你快不要这样想,你即使体悟到世间的无常,想要学佛,但学佛不一定要出家!』

  正当玉琳说到这里的时候,门外有一个人影幌动,先是翠红见了一怔,随后那个人影走了进来,他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刚才谈论过的吴师爷。

  翠红的娇容,长得本来极其漂亮,像初出水的白莲,美丽,淡雅,但这时见了吴师爷,她吓得白莲似的娇容都变青了,她不是怕别的,她怕刚才自己议论他的话给他听到。然而玉琳好象早就知道他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显得意外。

  吴师爷进来以后,他那像鹰似的凶锐的目光先在佛堂内扫射一周,随后他「哼」了一声就走了。

  吴师爷走了以后,半响,翠红才说道:

  『师父!怎么得了呢?我骂他的话大概给他听到了。』

  『翠红!本来在背后是不应该议论别人的,你下次记住不要再说。现在你也不要骇怕,吴师爷责问你的时候,你说那些话不是你说而是我说的,这样他就不会怪你了。』

  『不行!他是听得出我的声音!』

  『你可告诉他,因为你给我问得没有办法才不得不那样说的!』玉琳很愿意代她受过。

  『那也不行,我不能要你为我而更见怪于吴师爷。』翠红也很懂得事理。

  『那没有关系,翠红!你因为常要和他见面,所以你不宜结怨于他,我是一个暂时住在这里的人,不两天我就走了,我走的时候,吴师爷也就不会恨我了。』玉琳说时,见到佛前香炉中的香烧完了,他走下座位,在香炉中又插了三枝香。

  初燃的香烟,飘渺在这一间雅致的小佛堂中,起初,玉琳的话,并不能驱除翠红的恐怖和忧郁,像一层厚厚的阴霾的云,深深锁在翠红的眉宇之间,但翠红仔细的体味到玉琳的慈悲,她不觉潸潸的流下了感动的眼泪。因此,玉琳又再继续说:

  『翠红!吴师爷是不会计较你的,你安心去做事吧,世间上人与人之间的恩怨爱恨,没有永久不散的。』

  翠红没有再说什么,要出家的问题也无心再说了,她看到玉琳好象要预备拜佛的样子,只得合掌问讯告辞出去了。

  玉琳在翠红走了以后,他在佛前礼拜了好久,拜佛以后,他的心,开始像海洋的波涛,翻滚起来,很多的问题,此刻都袭上心头,尤其他想起了参加王小姐出家的典礼,向师父天隐和尚只请准两天假,但时间像无声的流水,一转眼,在千华庵中已住了八天,临走时,他虽蒙师父允许,必要时迟几天回去没有关系,可是,他又怕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他这次是给财色迷住了。醒群的出家,是他的指示,她出家后的一切,当然他有推辞不了的责任。他住千华庵中,物质上的条件虽处处超过崇恩寺,但他心中,好象老有一道阴影,感到空虚和不自在。如果急急的要回崇恩寺,又怕过分辜负人家的好意,就好象当初翠红讥讽他一点情义没有,好象一块木石一样!现在,他已完全看出吴师爷对他的不满,所以他很想早点离开这里才好。醒群落发以后,文静、沉默、不多说话,他看出醒群能甘守这清净的出家生活,非常感到安心。他打算三五天内,决定要回去崇恩寺。

  就像这样,玉琳在千华庵中又过了三四天,他已经和醒群说过,明天下午他要回去,醒群看他意思非常坚决,没有办法挽留,只有请他下次再来,同时,她又把早就预备几大包的物品赠送给玉琳,然而玉琳对这些物品,看也没有看一下,而且更没有说声谢谢。

  玉琳在这临回崇恩寺的前一天晚上,他用一块布把念经拜佛用的礼服袈裟海青包好,放在佛前,以便走时带走。

  然而,就是在第二天清晨,玉琳起来,等着经常送饭给他吃的那个过去曾误把他当做是侍者的翠玉丫鬟送早饭来给他吃,可是,天亮了好久,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玉琳怀疑大家今天怎么把他吃早饭的事也忘了,他想参禅静坐一下,但心定不下来,他想找佛珠念佛,但佛珠子又遍寻不获,正在玉琳感到有几分焦急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鼎沸的人声,大家都惊号起来,玉琳起身走出佛堂一看,原来是送饭给他吃的那个丫鬟被杀死躺在血泊中。

  寺中很多的尼师、丫鬟、工人,都围拢着看,大家都纷纷的议论,玉琳叹息了一声,就默默无言的回进佛堂。

  新建的千华庵中杀死了人,这消息像龙卷风似的马上吹遍了各处,千华庵中的主人是当朝宰相的小姐,当地的县衙门知道此事也震惊起来,赶快派皂役差人前去调查并追捕凶手。

  县衙门的差人先去拜见醒群,他们说,奉县太爷的命令,一定要缉捕凶手,把这件命案处理得水落石出。

  醒群起初接到翠玉丫鬟凶死的报告,惊疑不止,她即刻吩咐他们去小心破案,如果拿到凶手,必有重赏。

  四五个差人现场查验后,发现死者身上的金饰均无,手中唯有握着一串念珠。

  『玉琳用的佛珠怎么会在她的手中?』吴师爷在人丛中说。

  『玉琳是什么人?』差人问。

  『就是住在我们这里的一个崇恩寺的青年和尚!』吴师爷说时还用手往玉琳住的佛堂中指了一下。

  这些差人好象发现到唯一破案的线索,都蜂拥进玉琳的佛堂中来,他们搜查的结果,在玉琳包袈裟海青的小包袱中,发现到死者身上的金银饰物。

  毫无疑问的,玉琳被捕了,差人们说玉琳是谋财害命的疑凶。

  千华庵中更惊惶嘈杂起来,有的为玉琳惋惜,说他为了一点金银钱财,居然做出这样凶狠的事来;有的为玉琳同情,说玉琳为人温文和雅,有德有学,决不会自投法网,有这样狠的心肠。

  然而,玉琳被捕后,小丫鬟如何死的,在纷纭的谈论中,像浓雾一样似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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