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琳国师

星云大师 著

(第三页)

 

十四.将此一命布施给人

    玉琳被捕以后,这消息很快的传到醒群的耳中,像晴空的一声霹雳,唬得她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做梦之中也不会梦到的事,居然像事实般的摆在眼前,「玉琳会谋财害命」,这在醒群的心海之中,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然而,玉琳的念珠怎么会落在死者的手中呢?死者的金银饰物又怎么会藏在玉琳的包袱之中呢?这不但醒群是百思不得一解,就是庵中一切人也感到这件命案的离奇!

  说到玉琳会谋财害命,他为什么要谋财害命呢?宰相府中的财色名利,那一件不够人羡慕,而玉琳都把这些视如可厌之物,昨日赠送给他的几大箱的礼物,他看都没有看上一眼,一个丫鬟身上区区的金银饰物,能算得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谋她的财?害她的命?

  醒群反复的思维,她认为这件命案非常的离奇,玉琳一定是被无辜的冤屈,以宰相府中的权势,虽然马上可以把他保释营救出来,但玉琳的冤屈如何才能洗清呢?她想到这里,深深的感到对不起玉琳。

  她即刻命令翠红着吴师爷用相府的名义写一保释书递到县衙门里去,不论怎样,不能让玉琳和别的犯人一样,坐进囚牢。

  过了一会,翠红来回话说,吴师爷的意思认为这是一件人命案子,不能借用相府的权威,使死者冤屈不申,希望小姐不要太感情用事。

  醒群听了,非常气愤,她深怪吴师爷不该以为同玉琳顶撞过几句,就这样狠心的坐视不救。

  她随即取出文房四宝,亲自委婉的写了一封书信着翠红送给本城有名的清廉正直的刘县官,说明玉琳的人格,有如白色的荷莲,他救度众生的悲心时嫌不够,那会有犯杀人的行为?这其中的冤屈,希望县官不要冤屈好人。

  醒群在写信的时候,往事一幕一幕的映现在她的心头,从崇恩寺的大殿上会见玉琳,到洞房花烛夜时给玉琳感动;从玉琳由相府回崇恩寺,到千华庵中再相逢,玉琳处处表现的都是坚贞不拔的学道意志,处处都是发扬的救人救己的精神,谁会料想到这位可敬可佩的人,因为自己多留他住了两天,竟使他遭遇到如此的不幸,像梦似的,像烟似的,这人生是多么令人捉摸不到!

  醒群把信写好,吩咐翠红道:

  『翠红!你把我这封信送给本地的县官,你和他讲,就说是我的意思,我希望他另抓凶手,火速的放出玉琳,因为他是我的师父,而且,他不是杀人的人!』

  『不过,玉琳师父的佛珠,包袱中的金饰,真是令人疑惑!』翠红接过小姐手中的信,她觉得那是无法否认的罪证。

  『翠红!难道你也是相信玉琳师父是贪财害命的人?』玉琳像圣洁的偶像,在醒群的脑海之中,其崇高伟大,并不因此而发生动摇。

  『丫鬟的意思倒不是怀疑玉琳师父,』翠红答道:『因为我们要想把玉琳师父救出来的话,对于这犯罪的证据一定非得要洗刷清楚,不然,就算是玉琳师父出来,在名誉上一定也很不好听,像一块白玉,上面有了污点,非得把污点去了才保存玉的价值,玉的可贵!』

  『翠红!你说得很对。但是,这佛珠究竟怎么才会弄到死者的手中去呢?死者的金镯等怎么会放到玉琳师父的包袱中去呢?』

  『那除非要问玉琳师父才会知道。』

  『死丫鬟!难道人真是玉琳师父杀的吗?』醒群大声斥道,她满眶的眼泪,就差些掉下来。

  『不!不!那除非杀死翠玉的人才知道!』翠红赶快纠正自己刚才说的话。

  『谁会杀死这个丫鬟呢?她才来了没有多久,别人对她都无仇恨,谁会这么狠心呢?』

  『问题就是难在这里!』

  『翠红!这些话等会再说吧,你赶快替我把信送去,我急等着你的回信!』

  翠红拿着醒群的信退了下来,她走在路上,想想也很伤心,几乎要大哭一场!

  她想到玉琳的为人,不但小姐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是自己也不知受过他多少感化。

  她拿了小姐的书信,迅速的向县衙门走去,她的心中感到非常的委屈,如果被捕的不是玉琳,她何至于要跑到县衙里来。翠红虽是一个丫鬟,可是她在宰相府中见到的大人物多了,区区的一个县官,她根本就不放在眼中。她以为她走进县衙,凭着这封信,玉琳随即可以跟她出来,那时候,她还预备叫县官派一顶轿子把玉琳抬回去哩。

  她走进了宜兴县的县衙,守门官见她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怎么胆敢到衙门上来,他们把她打量了一番,就问她是来做什么的?

  翠红傲慢的拿出小姐的书信,信封上赫然印着王相府的官印,守门官不敢怠慢,赶快的把她引见宜兴县的刘县太爷。

  刘县官接过醒群的信,满脸的堆下笑容,但等他把醒群的信看完,脸色忽然又阴沉起来。

  『对不起,真抱歉得很,我们不能照这信上所指示的去做。』刘县官很严肃又很胆怯的说。

  『你是什么意思?』翠红急着问。

  『我们不能释放上午被捕来的那个玉琳和尚!』

  『为什么?』翠红瞪大了眼睛,心跳起来。

  『我们刚才已经开堂审讯过一次,那个玉琳已经招供,他说人是他杀的!』

  『他已经招供人是他杀的?』这意料不到的事,听在翠红的耳中,忽然她眼前星花撩乱,天旋地转起来。

  『是的,这是他的口供!』刘县官把玉琳招认的口供给翠红:『所以,大清的皇法,决定不能释放一个已招认的杀人犯!』

  『县老爷!这是冤枉!』翠红压制着激动的情感,大概看了一看玉琳的招供。

  『皇法是公平的,就是皇亲国戚也不能例外。我们没有苦打承招,不会冤枉他,这完全是他的天良发现,走上公堂来就自己承认招供的!』

  『请问我可不可以会见玉琳师父吗?』翠红知道这时说多了是没有用的,他想当面问一下玉琳,他为什么竟是这样的一个出乎人意外的大傻子。

  『本来,玉琳是杀人的凶犯,是不容许人会见的,不过,我知道老相爷和他的千金很器重此人,就让你去见他一次也好。』

  『你既然知道我们的老爷和他的千金器重此人,那你就要设法救他呀!』翠红觉得这是个机会,很温和的看了看刘县官。

  『但是,法律之前,是没有人情可讲的。』这位刘县官正直得像个宋朝的包丞相一样是。

  『请你带我去见玉琳师父吧!』翠红很失望。

  刘县官在宰相府中佣人的面前,很礼貌的把翠红引见了玉琳。

  玉琳被捕以后,县衙里也知道这不是等闲的犯人,不敢随便的把他关在一般的囚牢中,让他尝到铁窗的风味。玉琳只是被幽禁在一间暗室里。他进去就随地盘膝打坐,闭目养神。

  翠红见到玉琳的时候,先是眼泪鼻涕的哭泣起来,然后团在玉琳的身旁,抽咽得不能成声。

  玉琳像寒冬的枯木,令人一见就是阴冷的感觉,他除了微睁了一下眼睛看看翠红,就一动也没有动。

  好久,翠红收敛了眼泪,说道:

  『小姐命我来看你。』

  『谢谢!』玉琳冰冷的回答。

  『我们不相信人是你杀的!』

  『证据说明是如此。』

  『那你为什么要杀害她呢?』

  『你不是法官,我不愿意告诉你。』

  『你真傻,就算是你杀了人,为什么又很快的招认?我真错认你是个聪明的人。』

  『这是你们所不懂得的事,世间上太麻烦,我这样不是省去很多的麻烦吗?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好的机会,就算是死了,可是让我在修行的路上,倒反而做下一件有意义的事!』

  『可是,你过去是一个很要体面的人,那你现在就该宁愿被他们剥夺生命,也不能不珍惜你自己纯洁清白的人格!』

  翠红这样一说,玉琳倒惊奇起来,他想不到这么一个小丫鬟,居然也懂这样的道理,不过,在玉琳自然还有高于她一层的看法,他听了她的话,并没有动一点声色。

  在玉琳,何尝没有想到翠红所说的道理,他也知道,一个人生存在世间上,最要紧的就是有清白的人格,当初到相府中去招亲,所以没有多予耽搁,赶快就回,还不也就是为了清白的人格!人有清白的人格,才是具有了生命真正的价值!可是,玉琳近几个月里,他对于人生已另有一套看法。他近来参禅打坐,在寂静的禅的境界中,对人生的认识又深了一层体会。所谓这个世间上的人,有人有清白的人格,有人没有清白人格,这本没有一定的标准,这只不过是会得欺瞒与不会欺瞒罢了。贪污腐化的官吏,因为他欺瞒人民得法,人们一样对他敬重羡慕;志士仁人,因为他勇于直言,往往说他藐视王法,遭受刑章。这世间永远是一个非理不清的世间。会得投机取巧的人,黑的他也会把它变成白的;不会投机取巧的人,白的也会被人说成黑的。好象这世间是一个宜假不宜真的世间。师兄玉岚的人格有什么缺点,只是师兄不会装模作样,大家就都说师兄是一个疯疯傻傻的人;自己没有杀人,但他相信这时候将有很多的人都说玉琳是一个杀人的凶手。向谁洗清这些冤屈的污点呢?那将是多么费周折的事!而且,修学菩萨道的人,只有成就众生,不可危害众生。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这才是学道之人的条件!现在,既然有人放不下他,替他布置下这个陷阱,他以为这一定是过去生中自己害过他,所以才有今日的果报。为了解除往昔的因果,还是承当这次的冤屈,就算冤家宜解不宜结吧!而且,自己这样爽直的招供,可能感动这位作恶的人,使他以后不致于再害别人。以德报怨,玉琳早就定下这个主张!同时,他现在更觉悟到自己与众生一体的真理,以及怨亲平等的修养。自己如不招认,那时一定会有别人来受这罪刑,自己是胜利了,而让别人来受苦,这是他现在无论如何不肯如此做的。将此一命,布施给人,倒也是不辜负在这世间上走了一遭。

  眼前,虽然将有不少的人误解他是凶手,但人们所见所知的本来就是一些错觉,一般人的错觉会冤屈他,真理毕竟是不会冤屈他的。

  玉琳因为有这样阔达的思想,所以,他一点不为被冤屈而懊恼。荣华富贵,生死轮回,一切都是空花水月,在这些假相上,玉琳倒真是解脱了。

  『翠红!』玉琳低低的叫道:『这是我的业力所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无关,你回去吧!在我活在世界上一天,我不希望你再来看我!』

  翠红听到这话,像锐利的尖刀剌上她的心一样,她不觉又放声大哭起来,她呜咽着说道:

  『请你再不要说这样无情的话,你在这里安心,好人遭受磨难是有尽期的,小姐一定会为你设法,我明天再来。……』

  『少说!难道你不怕我谋你的财害你的命!』玉琳阻止和恐吓翠红。

  『假若死在你的手上,是我修来的福气!也是我的光荣!』

  玉琳那恐吓的话,是希望翠红等再不要来此缠绕。但了解敬重玉琳的翠红,并没有为他的这话吓住。

  『你们还有多少话说?』刘县官有礼貌而又威严的站在门口问。

  『去吧!翠红!』玉琳说后就闭起了眼睛。

  翠红流着眼泪,无可奈何的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玉琳。

  翠红跟刘县官走出来,她对他说:

  『玉琳师父不是一个犯罪的人,你们不要以为他的招认就以为是真的。他在这里,你们要好好的照应他,如果你们对他有不礼貌的地方,那就是你们瞧不起我们小姐和尊贵的相府。因为我们相府中除了一两位师爷以外,他是我们相府中大家所敬重的师父!』

  刘县官在不违反法律的原则下,并不敢得罪所谓尊贵的宰相府,他只是连连的点头。

  翠红走出县衙,往千华庵走去,他想,要是小姐知道玉琳师父招认,她将要哭断了肝肠!

 

十五.佛法才是最好的法律

    更深夜静的时候,玉琳被幽禁着的这间囚房,沉寂无声。

  他上午被捕以后,直到这时候还没有吃东西,肚子饿得很,然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上午没有人送东西来给他吃,晚上刘县太爷派人送晚饭来,又过了出家人过午不食的时间。

  月光如银似的照进囚房里来,风清、人静,玉琳好象坐在禅堂里一样,他把人间看得恬淡到极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肚子越发饿起来,他微微的感到困倦,他觉得饿罪比死罪难受一些。

  他想起那个被杀害的丫鬟,他默默的念着佛号与佛经,为这位不幸的死者祝福,祝福这位可怜无辜的冤魂早登佛国。

  玉琳的心中有数,杀死小丫鬟的凶手究竟是谁,然而他为了不愿恼害众生,所以他很乐意的代受这无辜的罪名!

  坐囚牢的人都说失去自由的人才知道自由的可贵,然而,在玉琳,他被拘禁在这囚房中,除了觉得肚饿以外,他没有感到别的不自由。他的身体虽然被束缚了,但他的心是感到非常自由的。

  玉琳对于这世情冷暖虚幻不实的人间,丝亳没有留恋的念头,要有,那就是他舍不得他唯一依归的佛教,他发愿来生做一个能干的出家人,不要像今生有这许多的业障和磨难,以便能让他振兴佛教,广度众生。

  这一晚就这样的过去,第二天一早,翠红就又赶来了,她这次带来很多吃的和用的东西,她见到玉琳的时候,已不像昨日那样的伤心,她把东西放好后说:

  『师父!太使你受委屈了,小姐知道你招供以后,哭得真是死去活来,她说她对不起你,她已经着人星夜的进京,请老相爷回来救你,请你再不要冤屈自己,千万不可随便的招认。这里是早点。是小姐亲自为你做的。』

  『你们真是想得天真,这里离京城有多远的路?我这个杀人犯还能容得这么久吗?而且,我已招认了,就算王相爷回来,王相爷敢藐视王法吗?』玉琳说着的时候,还微微的笑着。他没有看醒群为他做的什么早点。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冤枉自己,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是个杀人犯,诬蔑自己是个谋财害命的人?』

  『冤枉自己,诬蔑自己,这并没有多大关系,这世间上有数不清的人被人冤枉,被人诬蔑,那才真是冤枉哩!』

  『我晓得凶手不是你,是我们相府里的…………』

  『翠红!少说,你又在冤枉别人,诬蔑别人了!』

  『你怎么有这样古怪的见解和性情,你没有了解小姐和我们对你的心。小姐说,她宁愿替你受刑,也不愿让你招受无辜。』

  『杀人偿命,一人犯罪一人当。你回去告诉醒群,世间上的事情太多。请她不要再闹出更多的是非和笑话来。』玉琳好象生气的说。

  『你不要这么固执,我愿我的生命牺牲,必要的时候我也要说出凶手是……』

  『翠红!请你住口,这不是儿戏。我杀人是有杀人的证据,别人杀人没有杀人的证据,那时你冤枉别人,诬蔑别人,白白送命又何苦呢?』

  『唉!…………』翠红的眼泪又像珍珠似的滚下来。

  『翠红!不要伤心,因缘和业力主宰一切,我们无庸为此悲哀,要紧的是我们再不要去作恶造业。』

  『你这样的牺牲,太崇高伟大了!』翠红揩了一下眼泪,非常的感动。

  『不要那么说,这是修学菩萨道的人应该如此的。』

  『请你吃了早点再说吧!』翠红把装早点的盒子打开来。

  『你没有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送来给我吃过,饭碗在那边还没有收去。』玉琳用手指着一个空饭碗。

  『他们做的没有这个好吃,你再吃一点!』

  『饱了!吃不下!』

  『那你就留着慢慢吃吧!』

  『不!翠红!我到千华庵以后,有没有命令你为我做过事?』玉琳问。

  『没有!』翠红怀疑的望着玉琳。

  『那么,我现在请你把这些吃的东西拿去那边的囚牢中分给他们吃。』

  『这是小姐亲自做的。』翠红现出疑难的样子。

  『他们都是和我一样的人,你不要生分别心,赶快送去,他们是会感到饥饿的。』

  玉琳诚恳的晓以大义,翠红终于很感动的把所有带来吃的东西分散给满牢的囚犯。

  等到翠红分完回来的时候,刘县官命人送来一张通知单,通知今天下午再开庭审问玉琳,希望千华庵中派人出席观庭。

  翠红没有敢再多耽搁,很快的告别玉琳,回到千华庵中把下午又要开庭审问的事告诉醒群,告诉庵中一切的人。醒群听了以后,她稍为考虑了一下,她就预备下午亲自去县衙,她要告诉县官不可以玉琳招认为准,应该要再多访查,另捕凶手。她觉到如果不是这样,无论如何也对师父玉琳不起。

  醒群要亲自去县衙的事,给吴师爷知道了。吴师爷听说玉琳招认杀人的事后,满心欢喜。他即刻要求醒群不要有劳千金玉体,他愿意代醒群去一趟县衙。

  醒群见到吴师爷愿代她去,心中也着实高兴,她觉到吴师爷毕竟是一个肯帮忙别人的人,她就把自己的意思吩咐吴师爷,吴师爷的口头上都一一的应承。

  宜兴县衙门的法堂上,坐着像包文正的刘县官,还有吴师爷和几个书写的记录以及吆五喝六的皂役,玉琳则态度很自若的站在堂下,既不欢喜,又不恐惧。

  『玉琳和尚!昨天你所招供的都是事实吗?』刘县官拍过惊堂以后问。

  『是的,完全是事实!』玉琳看见吴师爷也在座。

  『你为什么要杀死她?』

  『昨天都已说过了。』

  『杀死人要抵命的,你不怕死吗?』

  『不是怕死的问题,是因果报应的问题。』

  『你有什么遗嘱没有?』刘县官说的时候,也深长的叹一口气。他也很感到奇怪,一个如此年轻庄重的和尚,既然懂得道理,为什么要犯此大罪,而且又不怕死。

  玉琳稍为犹豫一下说道:

  『我对一切人都没有话要讲,唯有几句遗嘱想叮咛你。』

  『你有遗嘱叮咛本县?』刘县官给玉琳说得如堕五里雾中。

  『是的,我有遗嘱叮咛县太爷。』玉琳朝刘县官及吴师爷又望了一眼:『假若我执刑以后,我望你县太爷不要把这案子公告,即使公告的话,也请你不要涉及「和尚」的这个名词。』

  『你意思是在告示上只写你的名字,不要写你是个和尚?』

  『是的,因为这是我个人的罪业,「和尚」是我们清净高尚的僧众称呼,我不愿让人知道「和尚杀人」的这句话,这样我将对不起佛教,同时,若是如此,让人民对「和尚」生起轻慢的心,他们会获无量的罪业。』

  『你的心地很好,本县决定依照你的意思去做。』刘县官就没有想到有如此良心的人,决不会杀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没有!』玉琳再不多说。

  刘县官叫人把玉琳说的话记起来给他去捺个指印。

  『师爷!』刘县官掉头对吴师爷道:『贵相府中虽然是一名丫鬟被害,但现在已判这位凶手抵命,师爷的尊见如何?』

  『这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吴师爷连连的点头,一脸的奸相!

  吴师爷的这几句话听进玉琳的耳里,一阵伤心,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他又朝吴师爷看看,吴师爷装不知道。

  『老相爷不在府中,本县如此判决,相爷回来不会有什么异议吧?』刘县官位小官卑,还有点不放心。

  『不会!不会!』吴师爷答。

  『那么,相爷的千金为什么要为玉琳否认他是凶手呢?』

  『因为她已出家,不忍见同门的人受害,这完全由于儿女情长,我们不能因情废法。』

  『好!就如此办,退堂!』刘县官长袖一拂,站起身来。

  正在这时候,疯疯傻傻的玉岚踉踉跄跄的走上堂来,嘴里不住狂呼高喊:

  『冤枉!冤枉!这个世界全是冤枉!』

  『你是那里来的和尚?』刘县官怒斥道。

  『我是玉琳的师兄玉岚,我请求县太爷快快放出我的师弟。』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凶手!』

  『他不是凶手,谁是?』

  『凶手坐在县太老爷的身旁边!』玉岚说话时,用手指指吴师爷。

  刘县官朝吴师爷看看,左右的人都大惊失色。

  『师兄!你……』玉琳想阻止着他的师兄。

  『与你无关,不要你管!』玉岚回答。

  『你是指谁?胡说!』吴师爷怒骂玉岚。

  『我是指你,你是杀死那个小丫鬟的凶手呀!』

  『他简直是一个疯和尚,』吴师爷指着玉岚,对刘县官说:『玉琳杀死人是有证据的,而且玉琳自己都招认了。』

  刘县太爷听后,又坐下来,就对玉岚道:

  『你这个和尚是不是神经失常?你怎么胆敢来诬蔑相府中的师爷?玉琳杀人是有证据的,而且他自己都招供。』

  『法律不是保护高官显要而来欺压平民的呀!我不是神经失常,我也不敢诬蔑宰相府中的师爷,实在说,杀人的证据可以伪造呀!』

  『你能说出这些原委和另有证据吗?』刘县官又拍了一下惊堂。

  『县太老爷!你要知道吴师爷妒嫉我的师弟玉琳,他怪玉琳在千华庵中丢了他的面子,他就偷窃玉琳的佛珠放在小丫鬟的手中,又把丫鬟的金银饰物拿下来包在玉琳的袈裟中,在玉琳睡觉的时候,吴师爷去偷窃他的佛珠,遗落下的烟斗,这时候还在玉琳睡觉的那张床下。县太老爷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即刻派人前去检查!』

  『你在血口喷人,』吴师爷骂玉岚:『你把我的烟斗偷放在他的床下,跑来栽害我,真是罪该万死!』

  吴师爷口上虽这么说,心上可早就慌起来,他很怀疑,难怪昨天无论怎样寻找他的烟斗都寻不到。

  玉岚拍拍他的胸膛,他穿的是一身破烂的衣服,他先看一下刘县官,然后指着吴师爷道:

  『吴师爷!你可不要抵赖了,千华庵的大门我从来就没有跨进去。』

  『刘县官!我要求你把这个和尚重重的办罪!』吴师爷说。

  刘县官感到这事很蹊跷,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处理这件案子才好。

  『哈哈!办我的罪?你们以为我和我的师弟玉琳是一样的气派?』玉岚用手指着玉琳,玉琳低头无语。『你们此时把玉琳再怎样冤枉死了,他也以为这是忍辱、为人、修行,然而我是把降伏恶魔当做修行。吴师爷!你杀害小丫鬟的刀,此刻还藏在你的箱子中;你谋害玉琳写在纸上的计划此刻还放在你身上的袋子里。我要求县老太爷即刻搜查吴师爷的身上!

  刘县官丢了一个眼色,皂役们把吴师爷拉下来,在他的身上搜出一张纸。

  刘县官一看确实不错,那上面全是谋害玉琳的计划。

  吴师爷到此时,已吓得面如土色,他颤抖着说:

  『这张纸我当时就烧去了,怎么此刻会在我的身上?』

  『你烧去的是一张没有字的白纸呀!』玉岚告诉吴师爷。

  『左右,把吴师爷拿下来!』刘县官一声吩咐,吴师爷顿时成了阶下囚。

  刘县官又派人到千华庵中去搜查凶器及吴师爷的烟斗。

  『玉琳!』刘县官问道:『你这年轻的和尚,你既没有杀人为什么要冤屈招认?』

  玉琳皱着眉毛,没有开口。

  『难道跟师兄过不去?县老太爷问你的话快点老实说呀!』玉岚对玉琳讲。

  『唉!』玉琳未说时先叹了一口气;『我要求县太爷减轻吴师爷的罪名,他所以犯罪,完全由于我对不住他。我的招认也就是觉得佛法是救人不是害人的,像我们修学菩萨道的出家僧侣,只知道牺牲自己,成就众生,那敢再去做与众生没有利益的事?』

  『伟大!伟大!本县官差点儿冤屈好人!』

  刘县官又重行宣布退堂,他招呼把吴师爷关在玉琳坐过的那间囚房里,同时,把玉琳师兄弟二人请到后堂去宽坐吃茶。

  县衙门的后堂上,有字画、明窗、净几。

  虎皮的椅子上坐的是县官、玉岚、玉琳。

  『下官拟想皈依佛教,礼拜二位大师做师父,以后希望多多指教!不知二位大师允许否?』刘县官恳切至诚的征求玉岚和玉琳的意思。

  『笑话!笑话!山僧当不起,我要告辞了!』玉岚摇摆着他的长袖子,站起身来。

  『这是下官真实的意思,因为做官的本来是保障人民的,但做官的却往往冤枉好人,我从此再也不愿干违心的事。好比法律是像吴师爷这些人订出来对付罪恶的方法,但我已经觉悟到订法的人都不守法,法律实在不是对付罪恶最好的方法,佛法才是最好的法律,奉行佛法的人比那些制订法律的人伟大得多!请二位大师不要见弃!』

  『佛法才是最好的法律?哈哈!』玉岚又再坐下来。

  玉岚、玉琳、刘县官,他们三人谈得很投机。

 

十六.三个锦囊妙计

    玉琳玉岚在县衙里和刘县官谈着,皂役取来吴师爷的烟斗和凶器。刘县官连声叹气,并连声道歉,亲自又把玉琳的佛珠奉还给他。

  他们谈了好久,为刘县官举行了简单皈依三宝的仪式后就从县衙里出来,一同向千华庵走去,醒群和翠红及全庵人等,听到玉琳无罪释放,欢喜得就差点儿发狂。等到她们知道杀人的凶犯竟是吴师爷时,不觉又欢喜又痛恨。欢喜的是恶人恶报,因果昭彰,丝毫不爽;痛恨的是吴师爷竟是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人。

  醒群感激的尤其是玉岚,玉岚听到醒群感激的话后,除报以一阵傻笑外,就拉着玉琳的衣服说道:

  『师弟!现在是你回去的时候,今后你荣耀万方,师兄是赶不上你了。现在还有什么话吩咐她们没有?』

  『就是等王相爷回来的时候,最好请他设法能把吴师爷营救出来。』玉琳说。

  『走吧,走吧,那是她们的事,不要你烦心!』

  玉琳玉岚走的时候,醒群和千华庵中的大众眼泪汪汪的送他们走出庵门。

  玉琳回到磬山崇恩寺中,又住了一个时期,忽然他感到自己渺小起来,他觉得世界是这么广阔,众生是这么众多,而自己却住在深山古寺之中,终日不能与广大的众生接近,同时,他更想到出家人的任务,既是弘法利生,那必定要先健全自己,充实自己,不然,弘法是如何去弘?众生是如何去利?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心中起了个念头:「到各方云游参学去!」

  玉琳立定志愿,就把他简单的行李收拾了一下,随手关上他的房门,往师父天隐老和尚那里去告假。

  他穿过库房,爬数十层石阶,就到了方丈室。

  『师父!我想到外面去参学,特来向师父告假。』

  『很好!很好!此去鹏程万里,为教争光。』天隐老和尚讲到此处时,忽然若有所思的皱了一下眉毛道:『可是,玉琳!你还有重重魔难,要待你小心的去克服。』

  『将来果能为众生贡献出一点微薄的力量:皆是诸佛菩萨以及师父的慈光庇照。至于前途的障碍,那倒没有什么关系。在人生的旅途上,几曾见到过平坦的大道,人们所走的都是崎岖坎坷的路程。善财童子的五十三参,玄奘三藏法师的取经西游,他们涉险犯难的精神,已为我们开辟出光明的世界。不过,弟子此去,还不知何时再能重见恩师,对于未来,究竟何去何从,恳求师父作一次指示才好』!

  『我没有什么指示你的,你去问你的师兄吧!』

  玉琳听师父说后,没有再敢表示什么,他就问讯顶礼,告假出来,他遵照师父的命令,走向师兄玉岚住的地方来。

  『师兄!顶礼!』玉琳走进玉岚的小房间,随地就是一拜。

  『不敢当!不敢当!』玉岚傻笑着赶快从被窝里爬出来。

  『想到外面参学去,特来向师兄告假!』

  『到外面参学去?那里有参学的地方?你不是已经修学得很好了吗?你看我每天都是睡觉吃饭,吃饭睡觉。』玉岚说时,还用手指着他乱七八糟的床铺。

  『师兄已是无学位的菩萨,师弟怎敢和你相比!』

  『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些话吧。要不要师兄送你走过惊涛骇浪的长江?』

  『不要,只是希望师兄指示我出离迷津就好。』玉琳知道师兄又在玩弄禅机,但不知究竟长江是指的什么用意。

  『指示你的迷津,好!师兄一生吃饭睡觉,对佛教没有贡献,现在让你出离迷津,飞向天上去吧。师兄有三个锦囊交给你!』

  『三个锦囊,我要他何用?』玉琳感到很奇怪。

  『你此去有灾难,不易避免。有疑难的问题不易解决的时候,有此三个锦囊,可以使你逢凶化吉。你如逢危险,打开第一个锦囊;如遇息福之处,打开第二个锦囊;如对前途发生怀疑,打开第三个锦囊,里面自有妙用无穷。师兄虽知你有不凡的福慧,自会处处化险为夷,但为你此去参学,相聚何时,很难预料。我既无金银财宝,又无贵重物品,没有什么送给你作临别纪念,送你三个锦囊,可能你还记着有个师兄。』

  玉岚说后,就去枕头旁拿出三个用方盒子包起来的锦囊,玉琳没有再客气就接受过来,他知道师兄已是一个明白过去和未来的智人。

  玉琳告别了师兄,又往各寮口去辞行,磬山寺中的大众,此刻都很敬服玉琳,在依依送别的时候大家都叮嘱玉琳,希望玉琳将来功成行就,要提拔提拔他们。

  是在清世祖顺治皇帝十六年己亥年间,玉琳像浮萍似的踏上人海中云游。

  玉琳从宜兴磬山出发,经溧阳、金坛,往来在各方,千山万水,一钵千家饭,他走遍了大江南北。

  一天,玉琳行脚在扬州高旻寺参访完了以后,他搭船再回到江南来。

  船行至江心,忽然阴云密怖,狂风大作,白浪滔天,一条帆布的民船,在江心失去了控制,浪头不时打进舱来,全船的乘客,惊呼号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大清朝开国的世祖顺治皇帝,为了察看民间隐情他穿了便服,装作平民也正坐在这只船中。

  顺治皇帝,面临如此惊险的场面,吓得失魂落魄,总以为这一次逃不掉要去海龙王水晶宫了。

  当顺治皇帝正是惊慌失措的时候,忽然情急智生,传下圣旨,说明自己就是当今天子,并对天祷告,向船中宣布,他说如果有人能救了他,他决定把江山和那个救他的人对半平分。

  船中的乘客,此时知道当今的天子也在船上,惊喜交集,大家跪下来三呼万岁,但谁也想不出办法来。

  这时,船头边坐着四方云游的玉琳。

  玉琳看着这只小船颠簸在一片汪洋的江中,风浪又是一阵大一阵,他此刻一心的称念着「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的圣号,置生死于度外。

  后来,玉琳知道当朝顺治皇帝也在船中,加之他看到全船惊慌恐怖的情形,慈悲救人的恻隐之心,不觉油然而生。然而除了念观音圣号仗菩萨威神力的庇佑之外,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玉琳此刻闭目端坐,把一切都交给观音菩萨。在这时候,隐约间他好象见到云端中坐着慈悲庄严的观世音菩萨,手中净瓶杨枝,身穿白衣,玉琳赶快跪在船头,向菩萨祈祷,菩萨用手指了一下他的衣单包袱,就慢慢的隐去,玉琳心想,我的包袱中有什么呢?他这一念生起,忽然间,他像若有所忆的记起他师兄的三个锦囊放在包袱之中。

  他想:「师兄当初交给我锦囊的时候,告诉我如有灾难危急之时,锦囊中自有解救的办法,现在,不但自己生命危险,当今皇帝和全船人民都将遭遇同一危运,这正该打开第一个锦囊来看看的时候。」

  玉琳这么一想,随即把第一个锦囊打开,只见一张纸上写着两个大字:「免朝」!玉琳看了不懂这个意思,再仔细一看「免朝」的大字之下,还注了两行密密的小字:「当朝天子过江,四海龙王来朝,故有风浪之险,如用牌请天子写「免朝」二字,挂在船舱之外,自会风平浪静」。玉琳一见,原来如此,心中非常欢喜,即刻依锦囊的指示而行。他告诉顺治皇帝,如此这般,当可解除危难。顺治皇帝一听,满心大喜,即向船主索笔,亲书免朝二字挂于舱外,果真不负人望,即刻云消日现,风平浪静,船就安抵岸边,全船的乘客,一面向顺治皇帝高呼万岁,一面向玉琳顶礼膜拜,感激他救命之恩。玉琳想起师兄说要送自己过惊涛骇浪的长江,原来就是指此,他现在佩服师兄已经到了极顶!

  顺治皇帝问了玉琳的法号及出家的祖庭后,只是相视而笑,即日要玉琳和他同时进京,请住西苑,恨相见之晚。(此段出自雍正皇帝御选语录中--作者注)

  『寡人当初受难时,有平分江山之言,现在想拟实行此项诺言。』顺治皇帝驾至西苑亲对玉琳说。

  『陛下!僧侣是方外之人,三衣一钵足矣,要国土有何用处?请陛下不要因此挂怀,玉琳想于明日再往各处行脚!』

  『法师既是如此推辞,那么寡人及全国人民,正式礼拜法师为国师。』

  『不敢!陛下!』玉琳谦虚的说:『玉琳年轻德浅,不敢受此恩宠,全国高僧甚多,还望陛下体察。』

  『法师年龄虽轻,而德学饱满,佛法中向有依法不依人之语。法师如无菩萨福慧,何能指示寡人脱险?』

  『不敢欺瞒陛下,这完全是家师兄玉岚锦囊中所指示,陛下为国觅师,也该以家师兄为先!』玉琳照实的把玉岚所指示的第一个锦囊,告诉顺治皇帝。对于第二和第三个锦囊没有提起。

  『寡人和你有缘,希望不要过分推辞!』

  顺治皇帝意甚诚恳,玉琳想到为佛教为僧人争一口气也就老实的承认。他现在对于名利的观念本来是很淡泊,但他想能为出家僧众扬眉吐气,这也是他很乐意的。他想到追求名利荣华是一种执着,舍弃名利荣华更是一种执着。最好对名位能得之不喜,失之不忧。他对这些没有要求,他只觉得能成就众生,有益佛教,也就心满意足了。

  顺治皇帝得到玉琳的允许,很快的颁诏天下,叙明原委,要全国的人民在拜国师的这一天,家家户户摆设香案,当五更三点的时候,皇上亲自率领全国臣民,一同礼拜。

  圣旨刚传下来,第一个知道的是王老宰相,王宰相听到皇上要拜国师,惊疑万分,他心下想,这位国师是谁呢?圣上轻衣简便的出去,前日回来,听说还带了一位年轻的和尚,难道就是要拜那位年轻的和尚为国师吗?

  王宰相得到顺治皇帝的允许,先参见国师。

  『呵!是你!玉琳!……』这出乎意外的事,使王宰相过分的紧张,但随后知道喊得太冒失了,很快的改换了口气说:『呵!不!国师!丞相王参见!』

  『相爷!免礼!这儿请坐!』玉琳也客气的合掌问讯。对王宰相的惊奇一点没有介意。

  王宰相想到当初要他招亲的事,面上现出愧意,内心好象感到非常的歉疚!

  玉琳好似忘记过去一样,一点也没有把那逝去的岁月,和那些发生过的事情,放在心上。

  最后,王宰相恭维玉琳一番,并说他的女儿能先拜玉琳为师,真是无上的光荣!

  『呵!相爷!想起来了,吴师爷的事情,后来不知是如何处理?』玉琳没有怀恨吴师爷的心,只有挂念吴师爷的心!

  『说起吴师爷来真是该死!』王宰相说:『本相起初接到小女来信,说师父冤屈被捕,本相本可将公事交代一下回乡,但第二日小女又有信来,说明吴师爷犯罪经过,我即刻回复她着当地县衙,重重办罪。可是,没有数日,吴师爷竟然病死狱中,恶有恶报,倒也罢了。但险些儿害了师父,这都是本相用人不明,还请原谅!』

  『唉!』玉琳叹一口长气:『这都是玉琳的不是,方使吴师爷犯罪!』

  他们都为吴师爷不好好的做人惋惜了一阵。随后王宰相也就告辞退出了。

  时光迅速,等到全国都得悉圣旨以后,大清朝顺治皇帝和全国臣民礼拜国师的典礼于四月八日佛诞节的早晨五更上朝的时候就隆重举行。在前一天夜晚,玉琳无论怎样也睡不着,他一时静坐,一时念佛,但心中盘结着的问题,还是想不出办法解决。他想明天将要接受天子及四万万多人的礼拜,这样岂不是要把福折光了吗?他为这个问题考虑着,最后,他终于想起师兄的第二个锦囊,师兄当初说过如要在息福的时候,打开来看,自有解决的办法。他带着满腔兴奋的心情,打开第二个锦囊一看,里面是一尊小巧玲珑的佛教教主释迦牟尼佛像,别的什么也没有。玉琳见了好象恍然大悟似的,他知道是师兄指示他在明天早晨当皇上和全国臣民礼拜的时候,把释迦牟尼佛的圣像放在自己桌前,让他们拜佛好了。

  玉琳这才安稳的睡去。

  景阳宫中钟声响起,是快上朝的时候,玉琳起来,在朝庭上受君臣人民礼拜。

  顺治皇帝给玉琳加封的名字是:

  「大觉普济能仁玉琳琇国师!」

  玉琳国师被拜封以后,住在西苑中,皇宫中的生活当然是舒服极了,但因此却又勾起玉琳师父解决不了的问题,他现时虽是做了国师,别人都将认为他荣耀到极顶,但他觉得这样住在皇宫里享福,与佛教与众生究竟有什魔好处,今后如何为教为人?他感到这是很大的问题,他又记起师兄最后的一个锦囊中是指示的前途,他当即打开一看里面是:「弘法利生」四个大字,他见了心下想:「弘法利生的道理谁不知道呢?师兄这是太小看了我了」。正当他作如是想的时候,他把那张纸反过来一看又有一个很大的字写的是「行」!这一个字他看了以后,这才触目惊心,他体悟到师兄是要他现在就去实践自己的抱负。

  他--玉琳国师从此荷担起弘法利生的责任。

  他的名字,像太阳的光明一样,照亮了无数人的心房;他的法语,像和暖的春风一样,使垂死的万物,又有了复生的希望;像佛菩萨的圣像一样,皇帝、宰相、醒群,和全国的臣民,对他都永远的崇拜敬仰!

 

十七.山寨改佛殿

    年轻的玉琳,被当朝的天子顺治皇帝拜封国师以后,住在顺治皇帝特为他在西苑内建筑的精舍里面,其声名荣耀,一时无二。这正如他师父过去对他说的:「你很有福报善根,将来名播四方,胜过师兄。」

  在玉琳的心中,他虽尊为国师,可是一点荣耀的念头也没有。几年来的风风雨雨,重重魔难,使他在佛陀的真理中,更体验到世态的炎凉,人事的沧桑。那巍峨壮丽的皇宫,那山珍海味的饭食,在他是如木人看花鸟,名闻利养,一点没有打动他的心源。

  自从玉琳荣封国师以后,智能悲心,日有所增。他那年轻人的好胜傲慢的习气,几经磨炼,均已瓦解冰消。过去一些不平凡的遭遇,以及那悠悠的岁月,在佛法体验中,使他养成谦虚稳重的风度,他每天一串念珠在手,一领方袍在身,像泰山,不可摇动;像莲花,清秀芬芳。

  玉琳住的是皇宫,过的是国师的生活,每日像和纷扰的世间离开,他想和师兄,还有过去的一些道友见一面,因皇宫森严,都很不容易。有时他对着窗外那变幻莫测的云霞,偶然也会想起当初在王小姐府上招赘的往事,吴师爷的刁难,更想起那些受着苦难的芸芸众生,心中也不无感慨,对着云天,他会轻轻的嘘气。

  这样止水一般的平静的生活,过了大概有半年的光景,玉琳国师想到师兄的第三个锦囊,指示自己要弘法利生的金玉良言,他终于有一天当顺治皇帝探望他的时候,就说道:

  『陛下!我想明天到各地去行脚,特地先向你告辞一下。』

  『你,国师,难道寡人有不是的地方吗?为什么要到外面行脚受苦?』顺治皇帝很感到意外。

  玉琳国师知道皇上误会了,就解释道:

  『陛下是开国的君主,雄才大略,不但爱民如子,对圣教也真心护持,你没有不是的地方,我只是想到出家的使命是弘法利生,所以我才想到各地走走。』

  『那么,先请国师在宫中讲一座经吧!等到宫中讲经法会圆满,你要到那里去,我就叫人护送你去!』

  玉琳国师没法,只得在宫中讲了一座《楞严经》,讲经完后,顺治皇帝为玉琳国师准备了几十大箱在外旅行用的东西,并令千百人护送,国师到那里,护送者要到那里。

  玉琳国师很庄严的推辞道:

  『陛下!你这样做法是违背佛制的,当初教主释迦牟尼佛以太子身出家修成圣果,各处云游行化,也只有三衣一钵随身,你给我这些东西,除成为累赘外,我带了有什么用?』

  『不!』顺治皇帝解释道:『我不是要你带这些东西,这只要命令随从的人负责就好了。』

  『随从的人?我要随从的人去做什么?我是行脚,我是方便弘法,很多人跟着我只有搔扰地方。』

  『那国师究竟带几个人侍奉?』顺治皇帝像是很不解似的问他。

  『依佛制三衣一钵就够了,不要别人随到我!』玉琳国师坚决的,庄严的回答。

  虽然玉琳国师坚决的拒绝顺治皇帝的美意,但顺治皇帝,为了国师的荣耀,怎样也不承认玉琳国师的做法,玉琳国师不再讲话了,顺治皇帝只得怏怏的告退。

  第二天,玉琳国师悄悄的离开皇宫,怎样的走法,大家都不知道。顺治皇帝供养的东西,仍原封未动,国师的金印,玉琳是随身带了。

  顺治皇帝知道圣者的意志是不可勉强,他对玉琳国师圣洁的风格,更是敬仰。他并没有派人去追赶玉琳国师,但随即传旨,全国官吏如知国师弘法之处,要加意护持,并要随即奏报朝廷。

  顺治皇帝怀念国师的心情,无时获释,一天,他在南方小国进贡的象骨折扇中,取了一把,御笔手书「如朕亲临」四字,想得知玉琳国师去的方向,就令人送去,在顺治皇帝的心中,以为他有了这把扇子,无论在全国走去那里,一定有很大的便利。

  玉琳离开皇宫以后,就过着「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的生活,他不以尊贵的身分自傲,他没有摆出国师的架子,他仍和往常一样,一套僧衣、一双僧鞋,涉水登山,风吹日晒,他的足迹走遍大江南北,像闲云野鹤一样,有时到大丛林里挂单,有时在山间水边露宿。他知道自己年轻,他要从生活中磨炼自己。他也曾虚心的参访各方的大德长老,向他们求道问真,他也曾随缘的在各处说法传教,向众生普施法雨,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一位庄重的僧青年,就是当朝的国师哩!

  当然,也有不少人对玉琳国师的身份表示怀疑,因为他眉清目秀,气宇不凡,不像一个修头陀苦行的人。玉琳国师尽量的装得平凡,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只有一次,他在浙江天童寺挂单的时候,杂在大众中听一位首座和尚说法,那首座和尚说:『做一个剃发染衣的出家人,能够不为名位荣利动心,实在难得!假若过份的厌离名利荣位,也太偏于小乘的根性。对于世间,从大乘行者的悲愿中,应不执不离。你们众中,自有不凡的人从不凡的地方来,你应该反省,佛法虽要离开名位荣利,但佛法也要名位荣利帮着弘扬!』老首座说法开示时,目光老不时的看着玉琳。

  玉琳低着头,不敢仰看老首座。但他很给老首座这些话感动,他知道,老首座的这些话,分明是对他说的。

  他不敢在这里再住下去,他不愿在同道的僧团中,给大家知道他是一位国师,他又带了他简单的行李,不辞而别。

  路上,那老首座的道颜法语,老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这样的道理,他在师兄玉岚那里,也像是听说过。他对世间,也有悲愿;对众生,也有热情,只是他觉得弘法利生的机缘还没有到。虽然他现在已尊为国师,在他老是觉得自己所学与现在名位没有相当,像师兄,智能道德多玄妙莫测;像老首座,年高戒长多稀有难得,但他们都隐其所长,不愿过分出头露面。在他自己也有个感觉,再过数年,等学德经验更丰富的时候,他愿靠政治的助缘,为佛教为众生做番事业,他当初把国师的金印带在身边的时候,就有了这个决心。

  玉琳国师披星戴月,行脚在各个乡村上,深山里,就这样他度过了三四个年头的时光,有一天,他错过了挂单的寺院,在安徽的境内一棵树下静坐,忽然有一群强盗从他面前经过,其中有一个用刀一幌道:

  『你是什么人?把你身上的钱借一点给我们用用!』

  玉琳国师在月光下看他们人很多,但他一点没有慌乱,慢慢的说道:

  『各位!我是过路的人,钱我是没有的,我身边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你们,不过,假若你们能承认我一个要求,我就有一项很宝贵的东西送给你们。』

  『什么一个要求?你快说!』强盗们异口同声的问。

  『我要求你们今后不要再做强盗!』

  『胡说!这我们可办不到,不做强盗那我们做什么?』其中一个气势凶凶的听了就骂起来。

  另一个强盗从朦胧的月色中,看出玉琳国师是一个出家人,他很为玉琳国师镇静的态度所摄受,他推开众人向前道:

  『呵!你原来是一位师父,请你先说,我们不做强盗,你有什么东西送给我们?』

  『我要你们先承认我不做强盗!』玉琳国师仍然坚决的说。

  『不做强盗,只要你有饭给我们吃,你究竟有什么宝贵的东西送给我们?』

  『我有一块黄金,二三斤重是有的,假若你们今后不做强盗,我就可把这块黄金给你们,你们可以把它卖了,所得的钱大家平分,改做小本生意,免去抢劫造罪,这不是一样可以生活吗?』

  『那很好,你快把黄金拿来给我们,我们承认!』众强盗都纷纷的承认着。

  玉琳国师毫无所谓的把他随身带的金印拿出来,当他要交给那个为首的强盗的时候,又对大家说道:

  『我更有一句要紧的话吩咐你们,这块黄金当你们要去出卖以前,不要忘记把黄金上的几个字要先凿坏,这是我的好心,我告诉你们,是为免去你们的麻烦!』

  玉琳国师听群盗分金不再为盗的诺言,很是欢喜,他就把刻有「大觉普济能仁玉琳琇国师」的黄金印拿给他们,他心里想,能以这块金印,使这几十个人不再为害社会,不再为害过往客商,也是有很大的代价。

  群盗接过黄金以后,一阵呼啸而去,玉琳国师仍晏坐在树下,天上的云驶月运,几颗星星耀射光芒,四周静静的,一点声息都没有,他像刚才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群盗回到他们盘据的巢穴以后,把抢劫的黄金取出来一看,这是一个四方形的金印,金光夺目,有几个认识字的看了金印以后忽然惊叫起来:

  『哎唷!这是天子的师父呀!你看这印上不是明明的写着「大觉普济能仁玉琳琇国师」的字吗?糟了!我们抢劫了国师,我们造下弥天大罪了。』

  『那有这回事?不要胡说!我看那个和尚,不像是国师的样子,听他的声音,顶多不会超过三十岁。如果他是国师,怎么会跑到这深山里来?』

  『我看不一定他也是我们道中的人,他盗取了国师的金印,隐藏在山中,遇到我们人多,所以一吓,就交给我们了。』

  『没有这话,我看他一点都没有惊惧的样子,他那庄严的态度,慈祥的音声,就像是一位国师!』

  群盗都在纷纷的议论,其中有一个头目叫王德盛的举起双手,示意大家不要讲话,他就说道:

  『各位兄弟们!我们荒山落草,居然强劫国师的金印,朝廷知道,我们的生命还保得住吗?我们路遇国师,也不知拜见,真怪我们没有智能之眼。现在我们再去,国师一定还没有走远,如果是真国师,奉还金印,我们就拜他为师,如果不是国师,我们也放了他,总之,他是一位出家人,不知各位兄弟们赞成吗?』

  大家都举手赞成,甚至还有几个人说,如果真是遇到国师,他从今不愿再做强盗,愿去剃发为僧。

  森林繁茂的深山,除了风吹松柏发出的音声,群盗走路都不敢作声,凶狠的恶念,一转而为善心,他们这时不像强盗,而像是一群求道者,带着一颗诚恳的敬心,想能拜见到当今的国师。

  这并不是一段很近的距离,一来一回总得也有五六十里,当群盗回到玉琳国师打坐的地方时,东方的天边已渐渐的发出白色,黎明的曙光就要到来。

  大家一看,玉琳国师还坐在那儿,他们俯伏跪在地上叩头,恐惧的问道:

  『你是不是当今的国师?』

  玉琳国师一看他们恭敬的样子,知道他们一定是忏悔改过而来,现在问他是不是国师,他稍感到难以回答,他自从离开皇宫内的精舍以后,就一直没有人知道他是国师,老首座像是有先知的修养,但他不敢承认就不告而别。几年来,像浮萍似的生活,东西行脚,从不敢说出他是国师,免得惊动人心。现在这些强盗问他,他想不告诉他们不行。他沉默了一会就回答道:

  『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为了我云游的方便,不可给别人知道,我确实是当今天子所拜的玉琳国师。』

  『呵!』为首的王德盛惊叫一声:『国师!小人等有眼不识菩萨,不知是国师法驾,万死冒犯,请求国师慈悲赦罪,并请收为弟子!』

  王德盛说后,这一群强盗都跪下来齐声哀求道:

  『我们都愿请国师慈悲,收为弟子!』

  玉琳国师摇摇头,拒绝道:

  『那不行!没有做佛弟子而又做强盗的人!』

  『我们改过自新,只要国师肯收我们为弟子,我们就跟你出家,誓不为盗!』王德盛代表大家发言宣誓,群盗也跟在后面响应说:『誓愿出家,誓不为盗!』

  『跟随我出家,我连自己住的寺院都没有,我出来行化,皇上并不知道。』玉琳国师仍像很为难。

  『我们可以把山寨改为寺院,只要国师肯收我们出家,就请国师在此住持,领导我们修行,山上有的是地,我们可以自耕自食!』大家像是很决心。

  玉琳国师心内很欢喜,他想,度善人修行是容易的,度恶人修行是困难的,现在强盗愿意改过出家,他再不愿意舍弃众生,因此就向他们说明怎样做一个出家人的戒条,看大家都很恭顺承受的样子,玉琳国师也就承认。

  这时,天已完全亮了,枝头的鸟在叫,旭日红光从东方升起,这一切都好象祝贺群盗的新生。

  玉琳国师站起来,给大家前呼后拥的接到山上。这里,千年古树,高入云霄;青松翠柏,在山顶上傲然兀立;徐风吹来,野花芬芳,玉琳国师慢慢的往山上攀登,漫长的山路,很崎岖蜿蜒。玉琳国师注意看看山势的雄伟,风景的宜人,内心深为赞美。走到山寨聚义厅的时候,他就吩咐众人,先把聚义厅改为大雄宝殿,供奉起佛像,然后再商量其它的事宜。

  大家很欢喜,玉琳国师也很欢喜,他觉得这里山势环境很适宜兴建一个丛林。

  将聚义厅临时改为大雄宝殿以后,玉琳国师就问王德盛关于山中的情形:

  『山上有多少人?』

  『总共七十四人!』王德盛回答。

  『这叫什么山?』

  『此山因离人烟太远,好象没有山名,四年前小人等来此后就叫他群英山。』

  『下次不要再叫小人的名称,称呼弟子好了。』玉琳国师纠正王德盛的话后接着就指示道:『你赶快去准备七十四件僧袍,今天是中秋的前一日,九月十九观音菩萨的出家纪念日你们一起剃发出家受戒!』

  王德盛唯唯听命,玉琳国师又把大家召集起来,告诉大家今后此山改叫正觉山,寺名就叫正觉禅寺,客堂、库房、斋堂、云水堂、衣钵寮、都定妥名称后,又为他们分定职事,谁人为知客,谁人为纠察,谁人为书记。并且为他们每人起了法名,王德盛的法名叫做醒道。他又叫他们开垦山地,种些果树蔬菜,大家都甘心的从今后跟随玉琳国师过着这淡泊的农禅生活。玉琳国师也很安心的在此安居下来。

 

十八.皇帝请我去的

    光阴如流水,无声无息的过去,玉琳国师住在正觉山,醒道等七十余名僧众,对他恭敬服从,一师一道,他们都很快乐的生活着。醒道等奉持戒律很严,他们自从剃度以后,洗心革面,努力在佛法中净化身心。正觉寺中的晨钟暮鼓,像山间的天籁,唤醒迷途知返的人。玉琳国师常向他们说法开示,使大家沐浴在佛法僧三宝的慈光中,没有恐怖,只有安稳;没有贪瞋,只有平和;玉琳国师在这里住了大概又是二年的时间。

  一天,做监院的醒道,从城里回来,报告玉琳国师一个消息:

  『师父!弟子今天在安庆城门上见到顺治皇帝的召示圣旨,上面写着因皇上思念国师心切,特传旨全国,恭请国师返京,并命令知道国师下落的官吏,备用龙天轿车,迎送国师上京。』

玉琳国师注意听着,没有开口。醒道又说道:

  『师父!这两年来,除了买些必需的油盐,我们就很少下山,但常听人说,正觉山上本为一些大盗所据,自从给一位行脚僧度化以后,都改邪归正,他们很称赞我们的修行,更赞美师父的德行。消息越传越广,安庆城的道台也知道了,听说他还想来此参拜师父。』

玉琳国师听后微笑一下,点点头,就没有再说什么。当然,在他的心中一切好象早就有了主意。

一天,玉琳国师把大众召集在法堂里,慈颜爱语的对大众说道:

  『我和你们有缘,在此一聚就是两年,你们都很好,都能安贫乐道,你们道业上的进步,我很是安慰。但出家是为了弘法利生,我不能和你们永远在一起,我还有更多的事去做,当今皇上正要见我,他当初曾许我「十年治国,十年兴教」的诺言,兴隆佛教,外缘也要紧,我想明天就下山,前往京城。不然,给地方上知道,迎呀送呀的反而不好。我去后,你们要和往常一样用功修道,事务上要听醒道监院的指挥。我曾告诉过你们,我的恩师年老了,他很少在外走动,但我有师兄玉岚,他的道行修持比我高深,我若遇到他会请他来开示你们。你们不可向外攀缘,不可说出我是你们的师父,你们是国师的弟子,出家人要舍去这些权势的念头。』

  玉琳国师的话,给大家很感动,大家知道师父是上京弘法度生,又是欢喜又是黯然!

  玉琳国师又是他的老样子,一袭僧衣,一双僧鞋,此外就是他的三衣一钵,在宫中被拜为国师,他用的东西没有增加,在外游化多年他用的东西也没有减少。他和正觉山的大众告辞以后,并没有急急的赶去京城,路上遇缘的时候,仍不忘教化众生,但他仍不愿给人知道他就是玉琳国师。

从正觉山到安庆,只有四天的路程,但玉琳国师走了就有一个多月,他每见一个寺院,总喜欢前去挂单,一宿两餐后,他才起程。

  当他到达安庆城的时候,在安庆的寺院里他听到一个很兴奋的消息,安庆的道台几天前曾前去参拜正觉山,正觉山的新住持是当今玉琳国师的师兄玉岚大师,道台在那里皈依了,一些云水堂里的云水僧,传说纷纭,大家都想背起衣单前去正觉山,参拜国师的师兄玉岚大师。

  玉琳国师听到这个消息很欢喜,他觉得师兄一向就是躲避他,可是他的一切师兄帮助又很多。

比方这一次,师兄早不去,迟不去,当自己离开正觉山的时候,他去了。他想,正觉山也实在需要像师兄这样的大德去领导。看情形,最近打算去正觉山参访的云水僧众不少,山上的斋粮玉琳国师是知道的,他又很为师兄玉岚挂心。可是他又想到安庆的道台都皈依了,今后正觉山护法自无问题。

  玉琳国师这样一想,又安心不少,芒鞋破钵,他又起程上路。这一天,他在途中,遇到几十台推车,满载货物,车上货物的袋子都像写着正觉山的字号,玉琳国师心下很怀疑,就问其中一个车夫道:

  『请问你们车上推载的是什么东西?推往何方去?』

车夫揩抹了一下额上的汗珠,回答道:

  『大师父好说,车上的东西都是米粮及日用杂物,是有一位玉岚大师向千华庵醒群尼师所化的缘,俺是醒群尼师雇的,她叫俺把这些东西送去正觉山,请问大师父,你是正觉山来的吗?这里去正觉山还有多远?』

  玉琳国师听了以后,错综复杂的情感一齐都袭上心头,是欢喜,是感激,对玉岚,对醒群,他都增加一份思念向往之情。他又像若无其事的告诉车夫说:

  『此去正觉山,三四天就到,请告诉玉岚大师,他的师弟向他祝福!』

  车夫不知什么,口头连声说好,玉琳国师就向他们告别赶路。

  玉琳国师很想去一次千华庵,看看醒群,鼓励她道学上的精进,在玉琳国师的心中,老是觉得醒群的出家,他有很大的责任。自从和醒群一别,五六年没有见面,不知醒群这几年来是怎样生活的?这个问题他当然有时也怀念在心中。现在因为醒群送斋粮给玉岚师兄,引起他想去一看的念头,但随后他又深长的叹了一口气,打消了他去探看醒群的主意。

  不去探看醒群,玉琳国师就取道直往北京,一日又一日,行行重行行,这一天玉琳国师坐了一只民船,顺着江水而上。船上的客人不多,风平浪静,睛空万里,玉琳国师搯起念珠,默默的念着佛陀的圣号。

  有时,他看看江水,就停止了念佛,他回忆起六七年前,也是乘船过江,幸遇顺治皇帝,得被尊为国师,人生一切都像是受因缘的安排,他不禁又引起很多的感触。

  这时,在他身旁坐着一个青年,玉琳国师就随口对青年问道:

  『施主!请问贵姓?到那儿去?』

  『我不是你们佛教的施主,我是读孔子书的人,敝姓马,到北京去!』

  青年像是不耐烦似的,这样的回话,很没有礼貌,但玉琳国师听了没有一点生气,他反而很慈祥的微笑着改变个口气说:

  『真巧!朋友!我也是上北京去,路上借光了。请问到北京有何贵干?』

  『赶考!』姓马的青年扬起粗黑的眉毛,傲慢似的笑了一下。

  『祝你金榜题名!』玉琳国师很真挚的看看这位青年。

  『和尚!你去北京有何贵干?』马姓青年也不禁好奇的问。

  『皇帝请我去的!』

  『胡说!皇帝怎么会请你去?』

  『我是皇帝的国师,五六年不见皇帝,想去看看。』

  『你真越发胡说了,当今天子拜你做国师?』

  『你怎么老是骂人?你问我,我老实的告诉你,出家人不说妄言,谁要骗你?』玉琳国师见这个青年这么没有礼貌,这么看不起出家人,也稍为有点不高兴。

  『出家人不说妄言,你是一位国师,谁肯相信你的这些鬼话,我看你只是一个疯和尚!

  马姓青年虽然也觉得玉琳国师的道貌不凡,但看他衣杉褛褴的样子,说是天子的国师,怎样也无法相信。今日社会,总是以衣取人,玉琳国师对这么一位无礼的青年,心下就想好好教训他一顿,以为将来不敬僧的一些青年警诫。

  玉琳国师打好主意以后,就笑对青年道:

  『朋友!信不信由你!垃圾堆似的心田里,掘不出善良的黄金来。一个上京城赶考功名的人,都不知当今的国师为谁?像这样一位不知天下国家大事的人,怎么能考取进士?』

  青年一听,说他不能考取,很是生气,他睁大双目,满面怒容,出口骂道:

  『疯和尚!你不要瞎说!以你这么一个穷酸的苦恼样子,也妄想作国师?你如真能作国师,我姓马的不去赴考,宁愿服侍你三年!』

  『你不后悔?』玉琳国师问。

  『决不后悔,大丈夫一言为定!假若你不是国师怎么办?』

  『我不是国师,我就为你背三年书籍。』

  『你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出家人莲花妙舌,一句就是一句。』

  船在江中顺风而上,一僧一俗就这么决定。玉琳国师想想又好气又好笑,为了自己是国师不是国师,居然和一个青年说得这么认真,实在没有意思。但不这样,如何才能教训这位青年,使他不要目空一切。佛教的僧团,就是因为不注重外表庄严,常受社会的岐视,遇到机会,也不能不纠正这些错误的观念。

  在江中行了几天,付钱上岸,他们一直向北京而去,这是顺治皇帝十一年凉秋九月,金风飒飒,北京城的黄沙飞舞,玉琳国师和马姓青年抵达城门,秋风吹起玉琳国师宽大的衣襟,他踏着庄严的步伐,一步一步的迈向皇宫,马姓青年跟在玉琳国师身后,满怀鬼胎,越走越觉不安,前面的玉琳国师,这时真像一位修行多年的大师,那威严的风仪,和坐在船上的他,迥然不同,如此高深莫测的出家人,真令他费解!

  玉琳国师抵达皇宫,守宫的侍卫急忙的前去禀奏顺治皇帝,顺治皇帝一听国师回宫的报告,出乎意料之外一阵惊喜,赶快击钟鸣鼓,亲出宫门迎接。在侍卫去通报之时,玉琳国师告诉马姓青年说道:

  『喂!胆放大些,见了皇上不要怕,在宫中可怜的穷相是要不得的。』

  马姓青年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现在已知道玉琳国师的来历不凡了。

  顺治皇帝金冠龙袍,见到玉琳国师的时候下跪道:

  『国师在上,寡人顶礼三拜!』

  『免礼,问讯就好!』

  顺治皇帝把玉琳国师迎入宫中,畅叙数年不见的怀念之忱,希望今后国师不要他去,住在宫中西苑的精舍里,以便常常方便开示,顺治皇帝有心佛法的宣扬,他发愿治国兴教要同等并重,他甚至想效法佛教历史上有名的护法阿育王。

  这时顺治皇帝看着玉琳国师的身旁立着一个青年,颤抖不已,就问玉琳国师道:

  『国师!这是什么人?』

  『呵!他没有见过皇上,没有到过皇宫,你看怕得这个样子!这是小马,他发愿服侍我三年。现在算是我的侍者,小马!过来叩见皇上!』

  小马越发颤抖,勉强上前:

  『万岁!小马叩见万岁万万岁!』

  顺治皇帝见小马是玉琳国师的侍者,很是欢喜,就微笑着对小马说道:

  『小马!你要好好服侍国师,只要国师欢喜,寡人就有赏,否则,寡人可不放你过去!

  小马又叩头,连声说是。

  玉琳国师心里很好笑,他想到人总不喜欢在道理之前服输,一定要在权势之下才肯低头。小马那傲慢的神气,这时不知到那儿去了?甚至此刻他用乞怜的眼光,老是看着玉琳国师,好象要求玉琳国师救命的样子。

  玉琳国师看也不看他,只管对顺治皇帝谈着「佛教可补助政治不足」,「佛教可安定社会人心」,「佛教可改善人民生活」等等问题,顺治皇帝听了很欢喜,发愿做一个佛教的真诚护法者,玉琳国师在原来的精舍中就安住下来。

 

十九.国师在此不敢抬头

    玉琳国师的年龄虽轻,但有德有学,更有复兴佛教广度众生的悲愿,无论在什么时候,或是什么地方,他总想尽自己的力量,能影响顺治皇帝,要他体察民间的疾苦,要他真心做佛教的护法。

顺治皇帝也是一位贤明的君主,上有玉琳国师的指导,下有诸大臣的协助,所以清初的政治,国泰民安,一番开国的兴隆气象。

  玉琳国师庄严的德相之内,充满了人性的光辉,在宫中虽不见他苟于言笑,但慈祥平易的风度,没有人不对他尊敬,没有人不感到他的亲切。

  过惯了四五年像行云流水一般生活的玉琳国师,忽然一旦又再回到皇宫中来,当然会有些不自然的感觉。玉琳国师在房中打坐,房外就有很多保卫的禁兵;到花园里散步经行一下,那些毕恭毕敬的禁兵也远远的跟着。玉琳国师几次的叫他们退下去休息,禁卫总是说奉了皇上的旨意保护国师的安全。不管怎么他们也不敢离开。

  玉琳国师无可奈何,他想,这就是他被人所羡慕的权势。无论进出,前呼后拥,别人以为这样才够伟大,而自己不知受了多少拘束,人本来是应该自由的,就是为了给这些名利权势束缚了。玉琳国师打好主意,为了便于弘扬佛法,只有忍耐,对苦难要忍耐,对荣利也要忍耐,身虽在五欲尘劳中,只要心不贪恋也就自在了。

  在船上与玉琳国师打赌输了的小马,见到当今天子以及宫廷内外对玉琳国师的尊敬,他就被这样的权势摄伏住了。他现在服侍玉琳国师,进茶进水,一切如仪,表面上恭敬乖巧,谨慎服贴,但在内心却不甘愿,他想到自己本是求官的士子,千辛万苦从家乡赶来京城,总以为三元及第,能有个一官半职,谁料想到为了在路上几句不平之言,真的做了一个出家人的侍从,每日替玉琳国师铺床叠被,随侍左右,和童仆没有两样。小马心中的懊恼怨恨,自然不难想象。

  玉琳国师为了折伏小马的贡高我慢,真的就让他侍候自己。不过玉琳国师对他很是慈悲爱护,小马的家中,玉琳国师也曾派人前去送过八十两白银,可是顽强罪业缠身的小马,并不因此感激,他对玉琳国师不敢反对,但他迁怒到佛教,迁怒到一切出家人,他要等机会报复在玉琳国师这里所受的委屈。

  光阴很快,又是三年过去,玉琳国师不知小马阴险的内心,他以慈悲对一切人,他觉得小马真能服侍他三年,他因此就很看重他。

  一天,玉琳国师把小马叫到面前,对他问道:

  『小马!你想做官吗?』

  『禀知国师,小人当初就是到京城来求官的。』小马的表情虽不敢怨恨,但无限哀伤的回答。

  『既然想要作官,我念你三年来勤劳谨慎对我,我当为你在皇上面前一言,给你一官半职。』

『谢国师!谢国师!』

  小马在玉琳国师座前连叩了几个头,玉琳国师稍为沉思了一下,两眼慈祥威严的看着小马,又问他道:

  『小马!你知道做官的第一件要务是什么?』

  『做官的为民服务,爱民如子为第一!』

  『第二呢?』玉琳国师又进一步的问着。

  『请国师指示!小人当依教奉行!』

  玉琳国师庄严恳切的说道:

  『为官的第一个条件,当然是忠君爱国,勤政爱民,为社会养成良好的风气。第二个条件,要修身养性,诚诚恳恳做佛教的护法,发扬道德与文化。』

  『谢国师,关于这些小人定可做到!』

  玉琳国师见小马恭命维谨的样子,虽然也怕小马轻诺寡信,言过其实,但对人总不该完全往坏处去想,于是玉琳国师就把小马求官的意思告诉顺治皇帝,顺治皇帝为了对玉琳国师的恭敬,满口应承。不数日,就有圣旨传下,官封小马为湖北巡抚兼总督之职。

  等到玉琳国师知道这个消息,觉得让小马担任一方巡抚,实嫌过份,因为抚巡不是五品六品的小官,而是一品二品的大员,但圣旨已下,只得不便再说。

  小马的欢喜,就如平地升天,在清朝,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京城里做官的没有什么威风可羡慕,唯有出家人高高在上,为各界所敬仰。可是做官的一旦出京,骑在老百姓的头上作威作福,为所欲为,所以凡是做官的都希望能够外放,到那时天高皇帝远,有谁能把做官的怎样呢?

  我们现在要称小马为巡抚马大人了,话说马大人到了湖北上任,起初还不敢胡作妄为,但渐渐他懂得官场的情形,他对佛教有很大的反感,尤其有一次他到湖北有名的归元寺参观,寺中住持老和尚以出家人和政治官员往来不便为由,婉言谢绝接见,这更使他对出家僧众生起厌恶之心,最初他只是下些苛刻的政令,搔扰佛教道场,出家人一向慈悲为本,虽然对于新任的巡抚大人内心不满,但出家人对于外侮向少有反抗的行动,就是这样的原因,曾做过玉琳国师侍者的马大人,竟毫无顾忌的借着兴建孔庙为名,下令拆毁这有名的归元寺,寺中的僧侣要完全驱逐他去。

  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这时候的马大人,给权势冲昏他的头脑,现在他再也记不起玉琳国师,记不起玉琳国师谆谆告诫的为官之道。他好象不和佛教为难就显不出他的伟大!

  马大人的毁庙逐僧的政令,像三武一宗的教难一样,这是惊天动地的消息,他以为顺治皇帝和玉琳国师不会知道,甚至他还想到就是给顺治皇帝及玉琳国师知道,他是一方大官,而且拆毁归元寺是为了兴建孔庙,纪念先师孔夫子,他以为这样才配称做读圣贤书的人。

  当然湖北各寺院的住持也在交相谈论,他们万万想不到一个曾侍奉国师的人居然会有这样反叛的行为。

  这一天,玉琳国师在西苑的精舍里,念佛静坐,都不能使心安静下来,这是绝无仅有的现象,难道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他不知不觉的步出宫门,走到河边,河边有一条小船,船上一位白须老人似乎在向他招手,他心里一动,也不愿回宫再向皇上告辞,像十多年前一样,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只拿了顺治皇帝送给他「如朕亲临」的那把扇子,他又悄悄的远行了。

  他上得船来,正想和白须老人招呼,但忽然间,阴云密布,狂风大作,船在黄河滔滔白浪之中,失去控制,白须老人只是忙着摇橹摆舵,像是无暇回答玉琳国师的问话,玉琳国师也为这紧急慌乱的情形担心,他想帮忙,但他不懂行船的控制方法,他只有称念观音菩萨的圣号,祈求菩萨解救危难,这倒不是他对生死危难还有什么畏惧,他实在不忍心见白须老人那么大的年纪也在水中而死!

  奇怪,白须老人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玉琳国师不觉怀疑起来,老人一边摇橹,一边用手指指他的口,再摇摇他的手,意思是告诉玉琳国师,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玉琳国师才知道他不讲话的原因。

  玉琳国师上船的时候已近黄昏,现在天是完全黑了。玉琳国师本没有目的到什么地方去,船在河中,也像没有目的似的随风飘流。这一夜之间,像流星似的,像飞箭似的,狂风将船吹到数千里外的一个陌生的地方。

  玉琳国师拿了一些银两给白须老人,老人摇摇头,反而递给玉琳国师一个纸包,把玉琳国师推上岸来,向玉琳国师合十问讯后开船就走了。

玉琳国师再想向他招呼致谢,此刻虽风平浪静些,但船行甚快,不多久,白须老人的船就远远的不见了。

  这老人不像是个船夫,年纪那么老了,白发苍苍,白胡齐胸,但看他在船上的行动又是那么敏捷,比青年的动作还快,玉琳国师因为平素修养的关系,往往一些不平凡的人以及不平凡的事,在他的眼中也都看作平凡了。

  等到不见老人的船后,玉琳国师才打开老人交给他的纸包,纸包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小字条上有几个东倒西斜的字,玉琳国师注意一看,上面写着:「玉岚要我一行,湖北归元有事,千华正觉一游,护法韦驮等你。」

  玉琳国师看后,知道这又是师兄令人莫测高深的妙用,但他完全了解这偈语中的意义,第一句他想这位老者一定是师兄的好友,菩萨或罗汉中的人,所以师兄才请他用船载我一行,第二句『湖北归元有事,』湖北归元寺有什么事呢?第三句和第四句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要他去千华庵一行。

现在玉琳国师没有再去多猜测偈语中的玄义,他只想先找一个人问一问路,看看这里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玉琳国师一问,这里就是湖北境内,当然不用考虑,他就想先到归元寺一看,看看归元寺出了什么事,不然他不会那么不安,而且白须老人驾船,一夜之中能行数千里,这终是奇事!

  玉琳国师往归元寺方向走去,当他走近的时候一看,这一座大寺院的规模十分雄伟,金碧辉煌,他想,难怪常常听人谈起归元寺的寺名,但当他走进归元寺的山门,寺中十分零乱,而且十分冷落,他先到三宝殿中礼佛三拜,然后再想找一个寺中的僧众谈谈,但前前后后就见不到一个出家人。玉琳国师正感到怀疑的时候,见有一个老修行坐在墙角落上叹气,他就上前问讯为礼问道:

  『请问长老!这寺中怎么没有人众呢?』

  老修行注视了玉琳国师一会,又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很悲伤的说道:

  『你这位大德像是从远方来的,不知我们这里闹翻了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是佛教的劫难,谁说归元寺中没有人众呢?归元寺的大众都在魔力之下退让了。』

  『请问长老!归元寺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唉!』老修行又叹了一口气说:『大德!你还不知道湖北巡抚马大人明天就要来拆毁归元寺,要在这里重新改建孔庙吗?寺中大众都往别处去挂单了,我老了,我要等明天这个地狱种子的马大人来拆寺时,与他拼了这条老命!』

玉琳国师这一听,不由大吃一惊,老修行口中的湖北巡抚马大人不就是小马吗?玉琳国师提拔栽培过不少年轻人,当每个人有办法时,他就把那些人事忘记,小马当湖北的巡抚,在他记忆中早就模糊了,现在听老修行一说,才又重新记起小马。

  『长老!请问马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玉琳国师不放心,想问一问详细。

  『唉!听说这个地狱种子的马大人,还曾做过玉琳国师的侍者,玉琳国师,这也是一个地狱种子,这么一个大魔王,他也提拔他,还在皇上面前保奏他为巡抚大人。我老了,不能再见到玉琳国师,若是能见到他,一定也要同他拼命,他有权有势,是当今天子的国师,我没有法子奈何他,但我可以到释迦老子的面前告他一状!』老修行说得有声有泪,非常感人。

  玉琳国师听了很是惭愧,对老修行护教之忱很是感动,老修行骂他的话不错,他不该保奏忘恩负义的小马做官,而且做那么大的官!

玉琳国师只得带着忏悔的心情向老修行安慰道:

  『长老!你说得很对,这都是玉琳和马巡抚不好,使这里的佛法遭劫,但请你不要难过,我会有办法使马巡抚不敢来拆归元寺。』

  『你有办法?大德!不要开玩笑!本寺的老住持,以及地方护法士绅,办法都用尽了,但也不能打消马巡抚拆寺的决心,听说马巡抚明天要亲自带领士兵来拆寺哩!』

  『那没有关系,我不但可以阻止马巡抚拆寺,而且可以命令马巡抚重把归元寺油漆一新。不过要求长老能帮我做一件事就行。』

  『你说这样的大话,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只要能保存归元寺,就是叫老僧做马做牛也是甘愿!』

  『现在要求长老速去找些工人来,在寺前搭个高台,让我坐在上面,写四个大字,「国师在此」谅马巡抚有天大的胆量,他也不敢动归元寺的一片瓦。』

  『你,你,你就是玉琳国师?』老修行很是意外,他很后悔刚才的失言。

  『那是虚名!长老!不要计较那些,为了佛法,我才不得不把这虚名说出。』

玉琳国师那谦虚的风度,那崇高的道貌,很令老修行生起敬佩之心,老修行大喜,即刻忙去寻找工人搭台,他像遇到佛陀一样的高兴。

  第二天,高台搭好,玉琳国师坐在上面,等着马巡抚到来,不久,果见一大队约有一二千人前来,为首的坐在八人抬的大轿子里面,那就是巡抚马大人。

  马大人一到归元寺前,见到寺前搭了一个高台,他想,今天寺都要拆了,搭这个高台有什么用?他教人把轿子停息下来,他走出轿子,注意望台上看,顿时唬得满身冷汗直流,玉琳国师庄严的端坐在上面,台中央还写有「国师在此」的四个大字,马巡抚赶快俯伏在地上,慢慢向前爬进,数千兵丁,看得张口结舌,老修行乘势大声叫道:『国师在此,你们还敢不跪下来拜见?』众兵丁一听,也都赶快跪下来,这情形就像文武百官上朝三呼九叩首一样!

  马巡抚爬到台下,玉琳国师大声道:

  『小马,抬起头来!』

  『国师在上,小人不敢抬头!』

  『你这个不重恩义,不讲信用的奴才,我跟你说的话难道你忘记了吗?』

  『请国师慈悲,小人没有忘记!』

  『没有忘记?你今天带这些人来做什么的?』

  『这个,这个,这个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在此叩头,希望国师慈悲包容,千万不能在皇上面前提起,小人再不敢生拆寺的念头,以后如不真心护持佛法,不得好死!』

  马巡抚叩头如捣蒜,玉琳国师觉得这种人可恶又可怜,对这种反复无常的人不能不给他教诫,因此玉琳国师就对小马说道:

  『小马!限你从今天起,一个月内,要替我将归元寺佛像装金,房屋重新油漆得焕然一新,油漆之款,完全要你私人拿出,不得动用公家分文,你能做到吗?』

  『是,小人完全能做到,谢国师开恩!』

  『姑念你初次,下次有对佛法不利言行,一定不再饶你过去,好,下去!』

  小马退下去以后,垂头丧气的又把来人带走,当天的下午他就集合了很多油漆匠到归元寺来,马巡抚到这时再也不敢有一点威风。老修行见到这个情形,欢喜感动,虽然他的戒腊比玉琳国师要早,但他也穿袍披衣,向玉琳国师顶礼感谢,玉琳国师连说不敢,也向老修行拜了下去。

 

二十、把身体兴隆这个道场

    玉琳国师向老修行告辞以后,又是闲云野鹤一般的踏上孤僧万里游的道路。他出家披剃的祖庭崇恩寺,是在二年前师父天隐老和尚圆寂时回去看过一次,正觉山他常常挂念,千华庵也不能完全忘怀。师兄玉岚,醒群尼师,时常在他脑海中映现。但这只是思念而已,他并不想急于去和他们见面,已经得度了的人还要和他们在一起做什么?世界上有的是孤苦无依需要安慰的人,所以,白须老人留言要他往千华庵一行,他并不打算要去。

  离开了归元寺,玉琳国师行脚到了金山江天寺,他又隐名进去挂单,在一次禅堂中坐养息香的时候,他开悟了,他坐在禅堂中好多天不语不行,因为禅堂里常有禅者如此,所以大家也不以为怪。

  这开悟一年,玉琳国师已经六十三岁,现在他已经在修持的路途上能够独立,他更把一切往事放下,从此更无挂无碍,随缘在各地做着度化的工作。

  他修建了很多道场,解救过不少苦难的人,他鼓励僧众要云游,参学问道,每逢水旱之灾,他发动大家救济,他到过南洋群岛,作国际性的宣扬佛法,在南洋带回的菩提树幼苗,至今还蓊郁婆娑的长在磬山的寺旁。

  又是这许多年来,在玉琳国师大力做着救度众生宣扬佛法的期中,听说醒群的千华庵,住有尼众数十人,经常有弘法讲经盛会,尤以每年冬天,寒风凛凛,雪花飞舞的时候,醒群施米施粥的善举,最为人称道。正觉山已经完全是个大丛林,挂单接众,经常总有住众四五百人,就像一个真理研究院。

  世事无常,春花秋月,玉琳国师美丽庄严的身相终于衰老,晚年的玉琳国师更像个老头陀,一枝锡杖,一包衣单,周游名山大川,没有人认识他就是玉琳国师。

  有一次他行脚到了江苏的淮安,身体感到疲倦,旧了的东西一定要坏,他知道他病了。因此,他想在法王寺挂单,法王寺一片衰颓的样子,他看了很伤感。他想就把最后的身体留给法王寺兴隆这个道场,结个法缘吧!

  『顶礼知客师父!大教常住挂一单!』玉琳国师向法王寺中的知客师父说。

  『什么地方来的?预备到什么地方去?』知客师父这么问。

  『不来相而来,不去相而去!』

  『不要讲什么禅语,”知客师说:“我们寺小,没有禅堂挂单接众。』

  玉琳国师感叹禅门不振,机锋话头不易遇到对手,他只得改变口气道:

  『因为病了,请让我在贵寺休息几天!』

  知客师听到他有病,表示非常同情,但他又很为难的样子说:

  『你这么年老,若有长短,本寺如何负责?』

  『请不必挂心,我有扇子一把,书信两封,不但不会拖累贵寺,贵常住一定会因此中兴。』

  知客师将信将疑,但同是出家人,不好拒绝,就方便的收留了玉琳国师。

  没有几天,玉琳国师圆寂了!他跏趺坐在禅床上,虽然是圆寂,但和入定一样。

  法王寺里的大众为客僧玉琳国师的圆寂很着急,知客师忙找玉琳国师的一把扇子,两封遗书。这两封遗书一封是给正觉山玉岚师兄的,一封是给千华庵醒群的。醒群和玉岚是什么人,法王寺中没有人知道,再把扇子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并有玉琳国师赐存的字样,下面是顺治皇帝的玉玺。

  『哎呀!这究竟是谁呀?顺治皇帝早就崩驾,这位客僧难道就是玉琳国师?』知客师对住持和监院惊叫起来!

  『如果他真是国师,那两封遗书决不能拆,我们怎么能随便动国师的东西呢?』寺中的监院接过扇子看了以后说。

  『他的扇子上既有‘如朕亲临'的旨意,我们不能随便收藏,还是把他送去当地衙门里去吧!两封遗书,我们着人赶快打听正觉寺和千华庵的地址,着人送去!』住持和尚也作了决断。

  『报告和尚!”知客师对住持和尚道:“他曾说这两封遗书和一把扇子可以帮我们中兴道场!』

  『他有这样说法吗?本来,一位国师能圆寂在我们小寺,实在是无上的光荣,他的圆寂之身,还能有益道场,真是一位令人可敬的国师!』住持和尚说话时两目恭敬地注视着玉琳国师的遗体。

  『惭愧!他的患病期中,我们没有好好地照顾!』监院感到遗憾,内心深觉不安。

  『我看他像是预知时至,他并没有什么病苦,只是年老了,像是很疲倦的样子。』知客师说明玉琳国师病中的情形。

  现在说到淮安的知县知道玉琳国师圆寂在自己的县内,赶快摆起香案迎接“如朕亲临”的摺扇,并转报朝廷,不久接到康熙皇帝的圣旨,用国葬之礼,并派来朝廷大臣主办荼毗之事,重修法王寺,为玉琳国师建塔纪念,算是备极哀荣。

  玉琳国师给师兄玉岚及醒群的遗书,内中说的什么,这是没有人知道的,荼毗火葬的那天,玉岚、醒群、醒道、道宏(翠红出家的法名)等都杂在两三万人送葬的行列中。玉琳国师的生命随着荼毗的火焰上升了,但玉琳国师为教为人的悲心,还随着那两封遗书长存人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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