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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哲学与佛学

王恩洋居士 著

 

    动物恃本能而生活。蚕之作茧,蜂之酿蜜,蜘蛛之结网,皆生而能之,不待学也;人则不然,自营巢筑室至农工商贾,莫不由学。学愈进,则其生活亦安定而丰富。故人生必须学也。

    学之种类大别有二:一者自然之模仿,二者有意之学习。如儿童之说其本国本乡之语言,乃至一切风俗习惯之茹染皆是也。有意之学习复有二种:一曰技艺之学习,二曰科学之学习与制造。则自朴野而文明,人类生活以之而蒸蒸向上以造乎其极。科学之用宏伟莫与京矣!

    科学之外复有哲学则何用耶?曰科学与哲学有不同者,科学就类别之事物而比其原理与实用,哲学则就宇宙人生之总体而求其根本原理,以指导人类行于正道。科学者艺之事,哲学者道之事。艺也者,所以给人之需求,为衣食住居诸器物,所以利用厚生者也。道也者,所以示人以作人处群之正道,所以正德而防乱者也。昔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齐景公曰,信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不得而食诸?君君者,为人君,必行为君之正道,乃至子子者,为人子必行为子之正道,实际符合于君臣父子之标准,乃配称为君臣父子也。犹之乎壮丁必壮,壮丁而残废羸弱,则壮丁非壮丁矣。何以云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而不得食耶?盖君臣父子俱失其道,则仁敬慈孝之行不立,而暴慢乖逆之祸以成,相陵相侮而不相沈阳教诲,则乱生无已,有粟而不得食,食之而不得安矣。秦隋暴兴,非无兵也,非无粟也。转瞬即亡者,失道故也。当今天下,科学发达,制造日新;然而人类不受其利,反蒙其害,战争杀戮之残酷振古未有者,则亦徒有艺以求利生,而无道以驭众,则艺不以利生反害之也。是故人生自科学之外犹需有哲学。

    人生哲学者,研求人生之真相,而示人以作人之正道也。

    所谓人生之真相果何如乎?曰昔吾作‘人生学',言人生之真相略有四义:一曰业果之相续,二曰群体之共存,三曰智慧之创造,四曰苦恼之拔除。

    何谓业果之相续?业谓事业,人之所造,所谓工作,亦即行为。果谓果报,人之所受,所谓享受,亦即结果也。凡人必工作勤劳,而后得暖衣饱食,亦必暖衣饱食然后得工作勤劳。不耕不耘,收获无望。不制不造,器用何来?故必有是业乃有是果。而无衣无食,则生命且不能存,又何以有其身体精力从事工作勤劳耶?故必享受乃得再事工作也。如是由业而果,由果而业,业果果业,辗转无息,而生命赖以支援,而人世赖以长久。是故人生者,实业果之相续也。

    何谓群体之共存?湿生之虫,乃不需有父母。鳞介之属,有父母矣,乃不赖父母之养育。走兽飞禽,有父母,且需养育矣,而不必有家庭有社会,无师父之教诲,无朋友之救助,彼亦介然而生且存矣。人类独不然,必有父母乃生,必有父母长养乃长,又必有家庭社会之组织,师长朋友之救助。而一人之身,百工之所为备,由分工合作之关系乃以相养而共存,世孰得离群而独居,介然孤生于人世之外者欤?故人生者,实为群体之共存也。

    何谓智慧之创造?鸟有两翼以高飞,兽有四足以捷走,牛有角,虎有爪牙,以事攻取。其羽毛又足以蔽身体,其本能又足以给生养。人皆无之,其何以生存于世耶?曰专赖智慧之创造也。何所创造?曰创造工具,创造生业,创造家国制度,创造学说艺术。何谓创造工具?如耒耜刀斧等。何谓创造生业?如农工衣食等。何谓创造家国制度?如习俗法制等。何谓创造学说艺术?如哲学科学文艺美学等。或以供人类之生养,或以供灾祸之防御,或以团结人群,或以调制人心,一切一切皆由于创造。谁之创造?则智慧之创造也。盖苟无智慧则不能详察物理,即不能得其利用。苟无智慧则不能省观人心,即不能燮理群志。自然之害不能除,工艺技巧莫由兴,而人群社会莫由理。是故人类之所以无有动物之一切之长而能备万物之用,一是由智慧之创造也。

    何谓苦恼之拔除?或有问,人生一切动作云为,其目的安在?常人皆曰,在求快乐与幸福耳。吾人则谓不然。人生一切动作云为,唯在拔除苦恼而已耳,且夫所谓快乐与幸福云云者其事为何?岂不曰饱食而无饥,暖衣而无寒,安处而无忧,财富具足,名闻赫奕,而威势莫敌耶?人世之快乐与幸福止矣尽矣,靡以加矣。虽然如斯等之所以为快乐幸福者,其原因理由安在?则当了知人之所以需食者以除饥也,食之而甘者,以饥之甚也。人之所以需衣者以除寒也,衣之而暖者,以寒之甚也,人之所以需宫室楼台城廓墙垣者,以其能蔽风雨障炎热防盗贼远水火也。居之而安者,以斯数者莫之能侵故也。人之所以需财富者,以能供给衣食等于不匮也。人之所以需名闻威势者,以其声援之众,力量之强,能以保其所有而莫之夺也,然则如是一切一切,皆为拔除苦恼而已矣。食所以除饥苦,衣以除寒苦,宫室城垣以除风雨盗贼之苦,财富以除匮乏之苦,名势以除孤立倾危之苦,安得别有所谓快乐与幸福哉?食之过饱则成病矣,衣之过多则伤身矣,幽闭深宫则怨怒矣,财富过多则名闻逾实,威势不戢则召祸矣。故知人生快乐,但不过苦恼拔除时所暂得之安适。如病服药,病去乐生。本不药,即不药,苟不病,亦无乐。乐虽暂感于病除,即愈而而乐复消失而无觉,且病愈药止,不可再服,再服则反增病。孰谓乐之有常,而为人生所趣求哉?

    人生之真相,以略说如上。由了达人生之真相而人生之正道可得言焉。

    人生之正道云者,道犹路也。正者不邪不枉,人行其中,不损于人,无伤于己,安然坦然有以遂人之生而适其所愿,斯之谓人生之正道也。人生之正当方法也,人生之美善态度也,人生之如理的行为而适量的享受也,此其道如何?

    第一、吾人已知人生之真相为业果之相续矣,则知欲得何果,当先造何业?不作不受,作已必受。人生莫不希求美满之果,故必造良善之业。畏难苟且而欲富乐之自来,行非正道而欲得危祸之苟免,皆不可能之事也。由是而吾人对于业果当有正确之认识,而知所取择也。

    业有几?曰有善事业,有无记业。何谓善业?曰能益自他,能益二世,心意纯善而无妄求,是曰善业。能益自他者,谓我此行为,不但对于自身有利,同时亦不损害他人,且对人群社会皆有利益也。如修桥梁,自即得度,人亦的度,如平道路,自即可行,人亦便于行。如兴学校,即可以教育自家子弟,亦可以教育人家子弟。如安定社会、国家、平治天下,自即得其安乐,人亦共用幸福。此之谓自他并利也。若是者曰善业。所谓能益二世者,谓我此行为,不但现前有利,对后来亦有利也,如作善者,现前即得安乐,后来亦得安乐,生有功于当时,殁有传于后世,子孙获庇有余庆焉。此之谓二世俱益也。问,没有自他二世不能俱利,则当如何始为善业耶?曰损己以益人,忍受现前之苦以获未来之乐,则善业也。古之忠臣孝子志士仁人,皆舍身忘家,急公好义,损己利人。或苦尽甘来,或身殁名著。则皆以伟大之人格,而成伟大之善业者也。何谓心意纯善?此言其所行善业乃诚心而为,非有贪染虚假之心也。由心纯善,故无妄求,不以此所行善业妄求酬报,无所为而为,不要功,不贪利,行其当然。虽任劳任怨而不悔,当祸难而不退者,则其善为纯善。虽无所求而其成功转大。苟有妄求,则所得反小而善业非真矣!

    何谓不善业?自他并损,二世并损,或损人以利己,或图现前之福而遗无穷之祸,或虽行善业而有求有贪,意不纯净,若是者皆为不善业。翻前善业其相可知。杀盗邪淫两舌恶口妄言绮语贪嗔邪知,皆不善业。故佛说有十不善业道。身三口四意三。反是不善即十善也。

    何谓无记业?如农工商贾,自求生存,生活所必需,无损于自他,故非不善。暨非出于慈任,但纯为其自身,亦不名为善业也。二者俱非,无所记别,故名无记。然而倘其所作,出自孝慈,仰事父母,俯畜妻孥,或如圣人,抱人饥己饥,人溺己溺之志,而平治水土,兴起农工,则亦善业。其或奸商诈工,虚货罔财,则亦转成恶业矣。自余游戏等事,并无损益于自他,心无善恶,则并无记也。

    凡人生之苦乐,世运之盛衰,皆业力所招,自作自受。一人如是,一家亦然,一国亦然,天下皆然。其为人也,勤俭忠厚,乐善好义,则必有福利于当时,有令名于乡里,人共尊荣。其为人也懒惰骄奢,刻薄无义,则身不免于饥寒之忧,人皆以下流之徒相视。家规整肃,敦善弗倦,其家必昌。家规败坏,苟且偷惰,其家必败。国有政教,通道守法,其国必兴。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其国必亡。举世兴于仁让而天下太平。举世兴于争夺而天下大乱。振古迄今无有违此定理者也。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浊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此孔孟之书之言,谓人之祸福,家之成毁,国之兴亡,皆由其作业而定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故欲得何种之果,当造何种之因。因既是业,果既是报。造善则福利相循,作恶则危害相续,必然之势也。

    或谓若作善而必得善报,则夷齐不应饿死,颜渊不因早夭,孔子不因困厄也。作恶而必得恶报,则盗趾不因寿终,操莽不因帝王,秦桧不因宰相也。作恶反得福,做善而反得祸者,自古有之,于今为烈。故人相率而为贪污,岂不以为善最难而无功,为恶甚易且有利耶?

    曰天下事有常经,有变例。中庸曰,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大德者必受命。此常经也。若夫圣而困,闲而夭。此变例也。作恶之报有常有变亦如此。譬之农事,耕耘播植始得收获,是为常。然亦有水旱天灾,虽耕耘播植而不得收获者,则惰农宜较勤农少费劳苦。若径尽作惰农而不务农作,则天下人饿死尽矣,故良农不因天灾废耕作。君子不为祸变该操行。中庸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缴幸,此之谓也。家国兴亡,世运兴隆,自有铁的定律。近世人习贪污,国行争夺,此正所以酿成今日之国难世变,岂为善果也哉!

    或谓然则彼为善而得祸,为恶反蒙福者其何故也?曰此则不可不知因果通于三世之义也。依佛理言,人生为业果之相续,而此相续也,非但从生而幼而壮而老而死为一相续,并且此生续于前生,后生续于今生。前前无始,后后无终。由前前生之业,招引后后生之果。是以有三界五趣之轮回,生人、生天、生地狱。饿鬼、畜生,皆随业之善恶而判,又非但人中有贫富、贵贱、寿夭、荣辱而已矣。此之谓异熟果、等流果。彼做善而得祸,前生恶业之所招引也。作恶而得福,前生善业之等流也。人生既通于三世,岂可执现世之例外,以否认因果之常理哉?盖变理亦有其常理也。

    予今年二月讲经新津,汪君休渊,云其幼时闻之老师言,某乡试官者原一穷秀才也。年逾六十,业课蒙。年终散学,负束修钱六千而归。行至途中,闻茅舍中号哭声甚悲。问之则夫嫁妻也。何为哭?则以负人债,积年不能偿,年终索债急,故嫁妻以偿,膝下有子女不忍别,是以号泣。老儒曰,有是哉!问负债几何?曰六千。曰若是则我代偿之可也。因尽出其钱与之而去。行至山侧,遇抬大木者十余人迎面来,避之不及坠岩下。人共往视,则老儒死矣。门人收而殓之,皆曰,皇天无眼,作善无功,因果不可信矣。俄老儒忽如梦觉,瞠目而视,则见己在一大宅中,闺房华洁,身卧高床,席重毡,而覆锦衾,头甫动,一老媪惊喜曰,‘我儿活矣'两幼妇方垂泣,急抚其身,若妻妾然。老儒不解何故。以手扪须,则一茎也无。怃然曰,吾其死而更生耳!因忆施金坠岩事。此时身力疲极,弗能言动,则偃卧长眠。次日医生至,老夫亦来,须发浩然,如己前生状。医诊其脉曰,病愈矣,唯待滋养耳。开开胃健脾方而去。如是卧床七日,便体健思步,逾月而健康逾常人。入其堂,视木主,始知姓氏。则不张而去矣。渐久而家人老幼奴婢仆使尽知之。知其家为邑中巨室,父唯一子,已二十有五矣,读书不长进,犹为童生,又久不报孙,故与蓄妻妾焉。体既壮,其父命之曰,吾家世代书香,不可至汝而断,今病已愈,可复到书房读书矣,公子唯唯。至书房则老师已先在。窗明几净,斋外花木繁茂甚可人。老师教背书,无一字讹,教写字,无一笔败。已自异之。次日命作文,则老练如出自宿儒,初疑其抄袭。更试之,目注不他瞬,须臾复成,与前篇不异。大惊曰,此子夙鲁钝,八股不能谋篇,今何佼拔乃耳!叩其故,公子不答。再三问之,犹不答。师终惊异不已。月明之夜,固问之。公子以深宵无人,始告之曰,吾前生亦为儒生,年终散学,施金坠岩死。乃不意入此臭皮囊中,遂拥有此人妻妾,而父母此人父母。论君前生,不曾为恶,而屡败于名场,逾六十犹贫且困。计吾施人之钱六千,非为多。然实吾家衣食宾祭之具,当时亦未计其轻重,但觉人一家生离之苦,恻然动吾慈愍意者,天鉴吾一念之诚,即死而复送吾入此郎君之躯耶?先生但知因果之无一毫虚,此事不必为他人道矣!师闻击掌啧啧惊叹。曰,不意闻所曾未闻也!次日因告辞去。公子曰,何为尔?曰,君之学与艺固为予所弗及。德更高于予。予何能腆颜作君师?若犹昔之郎君,则可再教十年犹不葸耳!公子曰,吾昔亦课蒙者。今幸得有此报,何忍迫先生以去!吾二人正好论学。待秋同赴县试,倘能还我一秀才,先生亦有荣焉 !父当重谢先生。能同列黄榜,则更幸矣!师遂留。秋果同得秀才。其父母妻妾喜可知矣!连中举人,进士,发为乡试官。试于其故乡,召见其门人焉。返其家,为妻儿置薄产,以慰艰苦。为乡邻道生平事,无弗合者。于是乎人皆曰今而后知皇天有眼,作善大有功,因果真不虚矣。诸人有不信因果通于三世者,其鉴于斯!虽然,倘有心而为,欲获是效,则果报不若是机械,亦有唐丧其功者。吾人但当法其存心可耳!他事甚多。且止于是。

    吾人知人生为业果之相续,且知业果之通于三世者,则当戒慎于燕私,而力遵乎正通。乐天以知命,安土以敦仁。不怨天、不尤人,临财不苟得,临难不苟免。淡然于利害祸福而不贪不惧,努力于仁义忠信,而迁善省愆。优然以为闲人君子,不求福乐而福乐自来也。此人生之正道也。

    第二、吾人已知人生为群体之共存者,则当知将欲利益于自我,必先利益他人。将欲利益个人,必先利益群体也。盖人生既为群体之共存,故己与人之利害为不可分,个体与群体之利害亦不可分。有利于人亦必有利于己。有害于人者亦必有害于己。对群体之利害亦然。故将欲存己,必先存人。将欲济其私,必先急其公也。幼读唐子潜书,唐子之妻幼在闺门,一日与其妹生口角,妹憎姐甚,夜共寝,秋蚊甚多,妹以憎姐故,帐中驱蚊,但驱其自寝一方,不驱其姐一方,以是为能自利矣。不知同一帐中,蚊固不择人而噬,自亦不免于患。嗟夫:世之自谓才能者,其心量智慧有不为此小女子者几何哉?况夫莠民也,盗贼也,污吏也,贪官也,权臣也,暴君也,霸王也,帝国主义也,混世魔王也,一切一切,凡其所为,无不损人以利己,损公以济私,害人之身之家之国,以自利其身其家其国,自以为智矣。究其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入出者,亦悖而出。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鳏人之夫,寡人之妇,绝灭人之子孙者,人亦鳏之寡之如而自取绝灭。细之察于社会人群之中,大之观以历史兴败之迹,始皇按剑,诸侯西驰,倾覆人国家,掳掠人财货,杀人奚啻百万。卒之身死国亡,覆宗绝嗣,宫室焚烧,陵庙发掘,谁见其子孙帝王万世不倾之业哉!巴比伦也,亚述也,斯巴达也,马其顿也,恺撒也,拿破仑也,威廉第二世也,一切一切皆曾雄霸一世,杀人以自荣,役人以自贵者也。今皆乌乎在哉!世谓弱肉强食优胜劣败 ,设然者宜世有猫而无鼠,彼家家蓄猫,日日捕鼠,然人家之鼠终多于猫。虎与羊亦如是也。鲸鱼与亦如是也。设果劣败而优胜者,世界上当只有虎豹豺狼而已矣。然而不然。然后知残暴贪婪之物,损他以自利者,本身即非优良之物,而终当自绝其种类。鉴之前史,强暴之徒,覆败相寻,史不绝书,乃知人类自存之道,不如残暴无智者之所想像矣。故西方近代有互助之论,代生存竞争之说而兴。以为生物之共存,业基于互助。人类之相互爱敬,相养相生固然。即动物之生存,亦莫不然。详举例证,此固不许。要之生物之愈高等者,其互助之事愈繁。极至于人类而相益著。家庭之中,亲养子小,子养亲老,然后祖父子孙于以嗣续。社会之内,分工合作,合作分工,而人类以生存。故动物之行为,多分为其自我。而人类之职业,每有辛苦营为不为自我者,间接辗转而后食其利耳。此如工人之工作,修房屋者多非为自己而修,缝衣服者多非为己而缝,治病者多非为己而治,教育者多非纯教他人也。此种现象,唯人类有之。禽兽虫鱼不如是也。是亦群体共存之一实证。然后知个体自我之幸福,多建筑于社会群体与他人。然则人生之道,当以群体之生活为重,而个体为轻。工作之物件在他人,而不必但为自我。盖群体既存,他人得所,而己之幸福生存自我所系矣。

    即于此中更有一义,吾人真欲为群体之共存者,尤必有超乎利害之思想,有淡忘自我之胸怀,庶几乃近乎道而不为利,纯乎仁而不出于私也。盖苟无如是之思想与胸怀,则事事出于计较的,不出乎性情的,但能培育一幅精工计算之心,以收群己交利之方法,并不能养成群德群性,而得取义成仁,不顾自己之道也。汉儒有言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义利之辨,君子小人之所由分也。何谓义?义也者乃人生之所当为尽。何谓利?利也者乃人情之所私便者也。义在对他人,而利在益自我。大学曰,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仁对人民而施,乃人君当尽之义。敬对职责而起,为人臣当尽之义。孝对父母之道,乃人子当尽之义。慈对子女之道,为人父者当尽之义。信为对朋友之道,为朋友者本身当尽之义也。尽其义者自身也。义之所及他人也。以己对人人皆有其当尽之职责而莫容辞者,是故谓之义。故义纯为对他而效力,忘夫自我之私者也。义之所在不顾身命而可也。己以是对人,人亦以是对己,彼此交尽其道,小我尽忘,而群体相合,交相生养,而人皆得遂其生养。交相爱敬,而人皆得致其尊荣,生养遂,品德尊,群道得而己德成,忘我而后己,德崇高而伟大矣。若夫利则不然,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利也者,乃为己之私便者也。然而上下交征利而国危。后义而先利不夺不厌。岂不知利己者终必损人,损人者人必从而损之,始之事事为自己打算者,终乃事事自己损害也耶?心量日以狭隘,品德日以卑下,则身心交损,又不但不能各遂其生存而已矣。故群体共存之道,贵能超利害而尊仁义,忘自我以为他人。此又人生之正道也。

    第三、吾人已知人生为智慧之创可造者,则当知人生之欲遂其生而成其性,不可不发展其智慧也。然则如之何乃可以发展智慧耶?曰唯一要道,莫先于学。益人生而愚,本能薄弱,其所以能不为薄弱之本所限,而有以扩张其智慧者,纯在其能取人之长,乃至取物之长,以自裕其能也。取人之长者,学其所长也。横之而并世人之众,纵之而亡古之圣贤。苟虚心以学之,则可接受全世界全人类千万年之知识德能于一身。而不知者知,不能者能,无智慧者有智慧矣。苟为不学,则守其孤陋,故步自封,终止于庸碌而已矣好学之士,日就月将,学有辑熙于光明。活到老,学到老,则生机沛然,老而弗衰,积久弥大。不学之徒,则苟偷视息,坐待消亡而已矣。记曰,‘好学近乎知。'信也乎!

    为学之道复如何耶?曰首在自知。自知之道,在能反省。勤于反省则自知明。自知明者,自知其无所知,无所能也。苏格拉底曰,吾无有知,吾但知吾无知耳。孔子谓子路曰,由诲汝知之乎?知之位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孔子又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此有深义,弗能详解。有当知者,则愈是伟大之人物,如圣如贤,则其反省愈切,自知愈明,而愈知其不足。唯愈知其不足,然后愈能学。知不足则心虚,心虚而后能受。能受而后能集人之长以为我有。孔子圣人也,然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又曰,我非生而知之者,故好敏以求之者也。又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常人不知自反也,故不自知也。不自知,故自以为多知也。自既已知之矣,何能虚心以受教而学乎?訑訑之声音颜色具人于千里之外,虽有至道人亦莫肯告也。故学莫先于反省知不足也。

    人能自知不足而好学矣,学之尤贵能得其正也。墨子悲丝,染苍则苍,染黄则黄,所染既异,成色遂殊。人之学也,何莫不然?学与善则日趋高明。学不善则日趋下流矣。故人之学人也,贵自己有宗旨,对人有简别也。无宗旨则与世沉浮,无简别则漫无归宿。亦焉能成己修德而增长其实智乎?故学不可盲从迷信,要有慎思明辨之功也。

    又学虽正,非徒博览记诵思辨而已矣。贵能身体而力行之。征之于躬行实践以验其成效。行之而熟,则内得于心,成德在己,乃可以为实学,不倚门傍户以为学也。

    吾人好学而有智慧矣,虽然又不可矜其能而耀其智也。大智若愚,盛德若虚。智可恃乎?书曰。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有之矜之,则虽得而必失也。

    智慧又必辅之以厚德也。苟无厚德,则诈而已矣。昔者孙膑庞涓同学于鬼谷子,既而庞涓仕魏,掌魏国之兵权,以为天下知兵而过我者唯膑耳。恐其仕于他国为己害也。乃迎至魏国,又恐夺己之权也,欲杀之。杀之又惜其学问兵法之未为己有也。于是膑而拘禁之,使作兵书,已将学焉。则可以智胜天下矣。涓之谋远矣,虑深矣。其智可谓大乎!然而杀涓者终膑也。无仁厚之德,忠恕之德,卑鄙贪吝以为心,而行其权谋诈术以欺世罔人,小才小智足以杀其身而已。一人之私智,其何能胜因果之定律。故任智不通道,如引火以自焚,踏水以自溺,不可不戒也。今之世尚利尚智之世也。尚力故残暴而不仁,尚智故惨刻而寡恩,诈伪兴,机变出,而人乃无信义,无礼让,以酿成空前之浩劫。孰谓智慧之创造,所创造者皆为杀人之器,陷人之局也!俗语云,十分计谋用七分,留下三分养儿孙。此言好用计谋者,有亡国灭种之祸也。故君子‘尚德不尚力,贵道不贵智。'虽然,尚德贵道非大智不能。大智者无智也。言无智者,坦然大公,洞然大明,而不用私智故也。此又学人生哲学者不可不知也。

    第四、吾人已知人生为苦恼之拔除。为除苦恼,乃造诸业。苦恼既去,乐感遂生。不实不常,转瞬即逝。则人生唯当以苦恼之拔除为目的,而不需追逐快乐,而贪求无已也。追逐贪乐之无已,则快乐反成苦恼,荣誉反成贱辱。此如食过饱,衣过暖,服药过度,皆反以致病增病。财富过多,势位过隆,反为身家之累。苍蝇食蜜,蜜胶其身。犬贪粪,溺粪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古及今,贪权嗜利之徒,急功好名之辈,朋比为奸,祸国殃民,当其盛时,炎炎赫赫,炙手可热,一唱众诺,龙起云从,谓天下莫如我何?暴戾贪婪,为吾之所欲为也。一旦机变时移,报应昭至,家室为墟,身手异地,燃腹为灯,饮头为器。楚霸王自刎乌江,拿破仑幽囚荒岛,王莽族诛于汉兵,俄皇断头于共党。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语有之,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凭生。亦可悲矣!庄周者,蒙人也。楚王闻其贤,命往聘欲相之。周曰、楚之太庙有灵龟,犹今存乎?曰存。曰,是龟也,宁生而曳尾污泥乎?宁殁而供之太庙乎?曰,宁生而曳尾污泥耳!周曰,子去矣!吾亦欲曳尾乎污泥之中。当秦之乱,群雄并起,逐鹿中原,有四皓者,隐居商山。作歌曰,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远,吾将何归!驷马高盖,其危盛大,与其富贵而畏人,不如贫贱之肆志。老子有言曰,知足不辱,如止不殆,可以长久。圣人亦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矣。又曰,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矣。不义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士君子有旷世之怀,有固躬之节,而岂萦萦役役逐物好利而不返者哉!固人生之道,固不能无求,不能无欲。生活之需,事畜之具,虽圣人犹不废。然贵能寡欲而知足,无为过度之享受以伤身,无为过度之积聚以累身,更勿为非礼非义之争取以损害他人,而应出其余力以赈济他人。则财物不惫其身形,人群不嫉其富厚,身心两得,人己两便。苦恼既拔,而不增其苦恼,物能羊人,而不为人害矣。由是可知,人生之正道,皆根据人生之实相,即人生之原理而起。人之生也,为业果之相续,故当造善业以成其福果。祸福无不自己为之,不可怨天尤人,或赖神求鬼以幸得幸免也。又且业果通于三世,人生相续于无穷。故逢困厄而无悔,遇荣宠而勿惊,皆有其业因而勿颓其志。如是者,可与立命矣。人之生也,为群体之共存,故人不能遗世而孤立。即亦不可损人以利己。急人之急,忧人之忧,群体存而后己不失所。故欲身之安,必先固全其家。欲家之存,必先治理守卫其国。欲国之安稳无患害,必先平治天下。存身于家,存家于国,寸国于天下,此之谓群体共存,而个人主义帝国主义所应当排除者也。将欲为群体之共存,尤不可不培养发展其群性。群性之长养,莫贵乎贵德而轻利,尚公而忘我。则功利主义在所当去,而礼义之教在所当崇矣。人之生也,赖智慧之创造,而智慧生于好学。人之能学,原于自知其不能,故必虚心自反而后可以纳善受教。自以为是,则受学无地矣。学又必抉择是非而不可盲从。又必实践自得而不可倚赖。深造自得,然后居安资深,取之左右逢源而不匮矣。学以成智,而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不自矜恃矣。不但不可矜,尤不可滥用其智以自私,必明于因果之正道,顺理而不悖。又必基之以厚德,长善而不以为非。故诈谋诡计一切摒弃,机械技巧悉数止息,以厚德而履正道。吾有知乎哉?无知也。一切所行,行所无事。而无私智存心于其间,故可以顺迓吉祥,而无亏败。无智之智,岂不大哉!反视世之以权谋诈术,欺人自欺,纷纷扰扰,以成千古未有之浩劫,人类沉溺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不能自拔者,不亦大愚可慨也哉!人之生也为苦恼之拔除,非别有幸福快乐之可享也。故虽努力造业,而作业不可趋向于贪求,享受不可不节其嗜欲,适可而知止,好乐而无荒,少欲而知足,则欲给而生遂,苦拔而无害矣。过此有求,皆为狂惑。与其逐物自焚,则不如用其精力才智于学德之培养,为人性之升华。为人群图平治。为拔自苦,遍拔他苦。为成己德,亦成他德。由内心之恬静淡泊清净,乃能致学德于崇高,致胸怀于宏大,致事业于悠久。人生之正道如是,遵而行之,真足以己立而立人,自度而度他,永无颠踬倾跌之患,而免于颠倒倡狂瞽以宾士于人生之歧途险路已矣。

    上来已言于人生哲学,次当略论佛学。

    人生无有能以自存济,是故有需于技艺科学。技艺科学但能给人之生养不能示人以正道,故更需有人生哲学。真实而正确之人生哲学,既已率人于正道而不迷,达康庄而无祸乱灾患矣。更何需于佛学耶?曰正确之人生哲学,虽能示人生以正道而达康庄,然人生之自身有内在之矛盾,非人生哲学所能解除。人生有极大之苦恼,非人生哲学所能救济。故除却示人生正道之人生哲学外,更有超人生而为解救此人生之矛盾苦恼之佛学来也。

    何云乎人生有自身内在之矛盾,极大之苦恼,非人生哲学所能解救者也。人生者,为求生也。技艺科学所以给养人之生也。人生哲学,使人生得其正道,而免致祸乱危亡者也。然而人之生也终不免于死。或百年,或数十年,或数年。振古迄今,孰能免于此耶?陶渊明不自挽乎?其言曰: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崔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将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拟挽歌辞)

    此一问题,面对著人生而来。虽在生日,已早知其有此。‘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况在常流乎!虽曰‘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要尽便须尽,无为复多虑'。然而又曰: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古时功名士,慨慷争此场,一旦百岁后,相与遇北邙!松柏为人伐,高坟互低昂,颓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拟古)

    又曰:

    久去山河游,浪莽林野娱,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徘徊邱垄间,依依昔人居。并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后无复余。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归田园居)

    吾人登高山而远望,慨古昔以怜今,感生死之须臾,惊荣华之易逝。幻化之念,空无之悲,皆勃涌心头莫能自已。人既如此,我何以堪?故知不喜不惧者,聊以自慰之虚言。要尽便尽者,无可奈何之实事。苟非悟道,未有能对此无感伤悲悼者也。

    嗟夫人生,其生也,勤劳辛苦,凡足以维系延迟此生,殚心极力无微不至,于以征有情爱生之切也。于其殁也,又无不哀悲伤悼不自禁,既慨古以怜今,又怜人以怜我。于以惩其恶死之甚也。爱生而生终不永,恶死而死终会来。此之谓人生自身之内在矛盾,而极大之苦恼也。而人生哲学莫法解救,则焉得而不更求办法哉!

    对此问题作解救者,自佛法外有中国之神仙,及西洋之宗教。

    为神仙者之言曰,人之所以不能长生者,以其贪求也,以其多欲也。嗜欲肆而神耗,物累重而神劳,神耗身劳则速死也。教善养生者,外不为物累,而内不为欲动。不贵财货,而淡忘嗜欲。如是则身不劳,精不亏,气足神完。可以长生久视矣。其为之之道,一当绝财,淡泊无求,不事生产。二当绝欲,全精养气,不恋家室。三当绝食,去浊存清,吸风饮露。四当舍身,形蜕尸解,神返其真。盖嗜欲既尽,精神独存也。此消极之道也。积极之道,则一曰贵身,身重于物也。二曰炼精,精固于身也。三曰化气,气妙于精也。四曰化神,神灵于气也。五曰还虚,与天地合一,还小我于大宇宙之中也。二者之中,消极尤重于积极。自来炼神炼气,固精守尸之徒,执我不化,强为升提,丹鼎烧炼,多颠蹶自焚,服毒自杀。学仙者长生不见一二。短命者到处皆然。执之愈坚,败之愈速。其余碌碌之士,求之不切,用功不深,则见功不多,为害亦小也。此犹就学仙者之正道言也。若夫仙家之外道。则有服药采补,种种杂道。唐代帝王,多受其欺,以自寻夭折。此妖魔也。又有符箓之家,引神致鬼,眩惑愚氓,增长迷信。或乃造谣生事,成为教匪,为祸亦无穷。老子不云乎?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知真道不恋形骸也。而何丹鼎之足云?又曰至德之世,其鬼不灵。又曰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故知真道不迷事鬼神,不预言祸福也。而何符箓之足云?故真言道者,不可不以清修寡欲知无求为根本教条。亦如学佛者,必严持五戒十善别解脱律仪,乃配称佛弟子也。

    为宗教者之言曰,宇宙万物,皆上帝之所造也。上帝造人类独高于万物,而特肖上帝。故人类者乃上帝之宠儿也。乃上帝既造人类,人类之祖宗——有所谓亚当夏娃者,乃不遵上帝之命令,造成逆天之大恶。上帝震怒逐驱出天国下生尘凡。即此谬种相传以及于现世,生死相继受苦不绝。人们欲解决如是生死之问题,唯一办法,只有信仰上帝至心祈祷。自忏罪愆——乃其祖先所遗传者,使罪日消亡,灵魂洁净,则可以亲近上帝而死生天国。既生天国,则得永生,更不受老死诸苦矣,其方法之简易直截有如此,近来有疑之者,以为天国杳忙不可闻。人生时间唯当努力于人生事业,立德立功福利群众。庶几造天国于人间,而人类自得解救矣。或曰,此庸俗之理论,全失宗教家永生之精神矣。此天主耶苏两教之争执与主张也。自余天方犹太之教,主张亦不外是。印度有印度教者,乃旧波罗门教,与佛教耆那教融会而成者也。主张有大梵天王化生万物,为人类之主宰,与耶回之意略同。但其主张又谓人心之本体是大梵。故神我不二,而我即是彼。人能除去其内心之烦恼障蔽而证见本体,则与大梵冥契,而神与我合一,此则与宋明理学家之言,天理流行,即在人心之中,即人心而见天理者略同。至其修持之方,在破除内心之黑暗与扰乱,以求得解脱和自由,则又由受佛家之影响而来,与一味依神灵而求永生者又异。总之,宗教之中,种类繁多,不可殚述。论其功罪,此更弗详。

    依神仙家言,则解决生死之道,在绝欲全神而得长生。依宗教家言,在信仰上帝而求永生。自佛法言之,两者俱无常也。依佛法言,生死二者,乃相待而不相离者也,既有生,必有死。生而不死。此乃违逆法性者也。法性不可违逆,故长生永生为无有之事也。且如神仙家言,遗形保真者,非即死乎?若谓形虽死而神魂自不灭,则谁谓神魂之有灭耶?三界生死,五趣轮回,一切有情原无死期,则神仙不待学也。然若谓神魂凝固常住而不灭,则亦不然。苟其如是,则无动作、无思虑还同死物耳。若仍有动作、云为、思维、想像则是有为,有为皆无常,何云常住耶?即非常住,乃有生死。特不过如天人耳。又彼所言炼神还虚与天地合一者,天地既自然之总名,自然本生化于不息,生化一息,即是生死不停。既生死不停,则长生不异长死。既与天地合一矣。俄随汽上升而为云雨,俄附著草木而为枝叶,俄汲引于鸟兽而为血肉,俄沉淀于江海而为沙虫。天地之生死也无量,安在其能长生久视哉!依其小我和于大宇宙之论,则长生为不可求,且亦不需求,盖万物之生灭分合,变化无穷,本无止息也。神仙之说既虚,宗教之言亦妄,天堂上帝,谁则见之!以杳不可凭之上帝天国为其信仰永生之主宰国土,此大不合于科学者之言,似不宜存于今之世也。且祖宗之罪与子孙何干?上帝必罪及妻孥,延及万代,已不合理。而上帝既能创造之,乃不能教化治理之,使蚩蚩者造罪作恶于不息,以浊乱上帝手创之清净庄严之宇宙,上帝无乃不智,无乃无能。又若谓必听其罪恶满盈,而后末日审判之,打入地狱永不令其超升,则上帝抑又何其不仁?诺如是等,皆见上帝为一无有理性不可捉摸之意想物,以为是寄永身心性命永生不灭之保障,亦已痴矣?是则托生之说又无据矣。

    即两皆无当,然则生死问题遂无解决之道欤?曰是又不然。特佛法之所以谓为问题,与所以解决之者,与常人之情大异其趣耳。

    常人之情,惧死已断灭,我将无存,然佛法则谓死已不灭,无惧其断,业果相续,未有尽时。我本非有,原来不存,生来即尔,无虑死后。而生必有灭,即已生矣,即勿求不死。苟欲求其不死者,唯有求其不生耳。生尽则死尽,故佛法在求不生,不在求不死也。此不大与常人之情根本相左耶?

    然则人生之说亦有根据耶?曰根据于不欲死。既不欲死矣,何故教人不生?曰生与死本为一事之两面。亦即一事之始终。反事物必有始终,生也者事之初起,死也者事之已成。已成云者,犹云事作完了耳,如人燕宾,酒醉饭饱,则席终而散。如人演剧,情节已完,则闭幕下台矣。人之生死亦复如是,今生之生命本由前生之业惑而来,业有强弱,故报有修短,随其修短之敬既尽,则此生已了,如席之终,如剧之完,使命既尽,即归于死。死非真死,又随异业别受他生,如此剧闭幕,另演他剧然。故有生必死,生死一事,本不可取一而去一,而世之人则但欲生而不欲死。如好食乌梅而不欲其酸,好食辣椒而不欲其辣。同样不通而不可能。故佛法告之曰,汝既恶死,则不如不生。犹之恶酸辣者不食乌梅辣椒可也。世人无不恶死,故佛教以无生。何等直截?至理真不可易矣!

    曰,若如子言,生死既然一事,死已并不断灭,如演剧然,则吾人即长此演下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既乐其生,即不怕死,何如?曰,汝真不怕死者,即可以生下去,佛亦不教你不生。虽然,乐生而不惧死,亦非易事,以此生死自性是苦故,众苦所依故。一切苦者略有八种: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一切无常五取蕴苦,详之则有百一十苦,千苦万苦,不可穷尽。既人生而众苦交煎,又且生已必灭。然人之欲求,又欲生而不欲死,求乐而厌其苦。内在矛盾终不可拔,则只有教人不生耳,以人少有真不惧死者故。然则世间有真不怕死者欤?曰亦有。一者受生之逼迫过度,更无一乐之可求,对于生已发生无限之疲厌,则唯有以一死为快者,自杀者是也。然此非不生之正道,以好乐之情未尽,即求生之欲未尽,仍当受业力支配而另生故。二者已达生死一事,如梦如幻,自性空寂,无可爱亦无可憎。然大悲心切,不怖生死,乘悲愿救世而来,悲愿已了复去,游戏神通,去来自在,则无怖于生,亦不惧死也。又有声闻已入果位,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任命运终,便入涅槃,此亦无怖于生死。生死余烬,本不足怖惧故也。自余有情,则不能无怖于死,故只当教以不生耳。

    然则不生可能耶!曰可。何由而知其可耶?曰佛法穷生命之源,由烦恼业力起。无明爱取,为是烦恼,善恶行为,是称为业,由无明爱取而起业,由业惑生,由是故轮迥不绝。烦恼尽故业尽,业尽故生尽,生尽故老死忧苦一切皆尽。详言之则曰十二缘起,约言之曰三种杂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业果相续唯在自心,非由外引,既非上帝所造,又非物质演化。以是因缘,生有可尽而死有可离。通此理者唯有佛法,故能根本拔除人生之苦恼,而与以圆满之解决者,唯佛法而已,此其理致幽深,万言难尽,故不广陈。

    问,无明爱取以何为体!曰、即以不了生死是苦为明。即以爱生著我之贪与欲为爱取。故解脱之道,去是无明与贪欲而已。

    虽然,此亦大不易去,由与人生之本相相违故,非无漏智慧不能断彼。无漏智慧由出世定生。出世禅定由清净戒生。由戒生定,由定生慧,由慧断烦恼,则业尽果尽而人生根本解决矣。此学佛之方法也。欲详其义,更仆难数,可读吾《人生学》中第三解脱道论。

    生死解脱为断灭耶?曰,非断灭。此之解脱曰涅槃,实即转依。转依云者,转舍杂染转得清净。转舍迷梦转得正觉。一面为生死之解放与解除,一面为法界之清净而完成。它是超生死的,超人生的,而非断灭的也。

    此超乎生死之解脱涅槃,在二乘虽得自在,而无业用,不能化度有情,不能更建国土,菩萨成佛,则既得自在,业用现前,三身四智,建立国土,化度有情穷未来际,始于菩萨愿行,终于如来胜、妙义重重,如吾《人生学》第四大菩提论。

    吾人前所论者为人生哲学,今此佛学则超人生之哲学也。然此超人生之哲学。正所以尽人生哲学未尽之业,而益坚定人生哲学之基础。盖业果相续之理不明,则为善为恶无据;为善去恶无据,则安身立命无因;安身立命无因,则余之一切群体共存,智慧创造,苦恼拔除,皆浮游而无著。而特穷业果相续之理者,唯佛法。既穷其理而又超越之,则为善不滞迹,不著相,乃真为善法之完成也。故佛学甚有助于世间学也。然苟《人生学》之真相不明,基础不固。而妄求出世,则一切鬼神迷信邪魔外道之思想信仰,皆可假神仙宗教佛法之名以行。乌烟瘴气,昏霾天地,此亦近日人世之现象也。今此既示人生之正道,又示出世之正轨,一切异端邪说外道傍门,皆得纠正。文字虽少,摄义甚富。依法作人,可以弗畔矣。更进而读吾《新人生哲学》及《人生学》,则义理益富,行践益确矣!

    近世世界大通,人类思想以交流而趋复杂,主义学说,互相冲突,茫茫宇宙,莫知所趋。此人生之大患也。故人生哲学乃不能不力为提倡,以求得一坦途,与人类以同游。然而今之讲人生哲学者,其复杂冲突亦正与一切学说主义思想同。以各家各派皆有其特有之人生观,即莫不有其特有之人生哲学故也。又窃怪现时讲人生哲学者,常将古今中外凡言人生问题者,若儒若墨,若道若法,若功利主义,若快乐主义,若浪漫主义,若理性主义,乃至其他一切一切,详为历举,各为专章,以为极人生哲学之大观。不知学者本因茫然不识人生之正道,乃须学人生哲学。今一读人生哲学,而五花八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莫衷一是,愈增长其怀疑,愈加重其苦闷,以为人生者固若此多歧途,而莫适所归耶。彷徨踟躅,益将烦闷?故不学人生哲学犹可,愈学愈糊涂,愈不知其所应行应为者当何如也!盖自无中心思想,无真知灼见,则唯有旁征远引以表示其博学多闻而也,以云指导人生则无当也。洋少受慈亲之教,长读孔孟之书,即知有作人之道,圣贤之学。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长出游学北京,适当新潮澎湃之会,非难先圣者云起,毁裂古学者比肩。洋衷心深不以为然。而学识短浅,终未有以解救之也。因进而研究西洋之哲学,伦理学等书,以为彼方哲人,学有根柢,其所立说,必有异于今之浮慕虚声,狂吹瞎说者。读数部既了,觉得西洋人的学说有条理,有系统,组织能力强,表现方法好。反视中国古人的学问都是零零碎碎杂乱无章的。西洋学者之所长,中国古代学者真望尘莫及也。但又有一种感觉。觉得西洋的学说虽有条理系统,但无论其说得如何圆满,如何完备,读了便了,对于身心全然发生不起作用。反觉吾人先时读孔孟书及宋明儒者语录时,每每片词只字,发人深省,打动人的心肝,激起人的志气,真真有如孟子所谓。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的气象。如此乃为人格的感化,道义的薰染,学问的受用,岂但说食者不饱哉!以是得一结论。以为吾人如欲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成一家之言,以传之当世,则莫如走西洋学者的路。如欲安身立命,正己化人,使吾人当下受用处,而不徒说废话,则乃当深究中国古人的学说,悉心体会而验之以行事。当时适逢中日交涉,学生以丧权辱国之外交条约,起而抗争,游街演讲,激厉民众。政府以大兵弹压,当即逮捕四十人,洋亦在其内,拘禁百二十日,洋初以为同逮捕者,皆有志少年,经此炼磨,必为国家大器。相处略久,则见其质地修养,并不优良,怨尤之词,乖戾之气,恇怯之情,弗可理解。呜呼,其何以历祸变而立成仁取义之节哉!因是又觉今之学风,思想之解放、自由,则诚有之,人格之修养锻炼,则犹未也。为阔眼界,增知识长技能,西学诚为当务。若欲修身立本,养气不动心,则古先圣贤之学。仍属必需。本此感觉,故对中国古学益致尊崇。时值梁漱溟先生讲学北大,洋从之受听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因对儒学益增长信心,对佛学亦初识宗旨。彼此研究唯识学略有入门,梁师复命洋往南京内学院欧阳竟无先师处问学。洋既见师,慈悲摄受,至诚仰赖,两情投契,如鱼得水,因留受学,得识玄旨,既通佛理,转治儒书,益觉亲切。自尔以来,颇思宏护,以救瞑盲。后返家开建龟山书院授徒讲学,作人生学四篇。初篇人生实相,所以穷究人生原理真义也。此篇儒学大义,所以明儒者教人立身作人之正道也。三篇解脱道论,所以示佛法出世之方法结果也。四篇大菩提论。故以显大乘菩萨六度四摄大悲愿行也。全书二十余万言,儒佛之理明,世出世间之道备。对于西洋思想,亦时与纠正。实为近时治东方之学者必读之书。其后讲学成都,复作世间论,一价值论,二本体论,三缘起论,四出离论,五无住涅槃论,与人生学倚乎发挥,并印行于上海佛学书局。中日战起,交通阻绝,连近年所印之论语新疏、孟子新疏、等十余种,皆弗能寄来蜀中,三十一年,东方文教研究院开办于内江,际此戈马倥偬之际,不但研究学问难得其人,欲得一部好书亦不易。然文化学说宁可废置?将欲建立国家,拯救人类,尤非为根本建立澈底澄清不为功。予故于两年间,新成孔子学案,孟子学案,大学新疏,及余佛学经论疏释多种。而新人生哲学更为对病之药。读吾书者,当自知也。今年七月,自贡市友人同情文化事业,发起济世心愿,特为文教院成立董事会,筹集基金,志在开拓,盛意良足感谢。予因赴会议,董事诸君便请讲人生哲学与佛学于述川公园。故将人生之原理,人生之正道,及佛法大旨,略为开示。为时有限,未克详尽,虽然如海一滴,已知全味矣。续赴嘉峨,转蓉返院,时已九月。因将原稿写定,付印流通,馈遗知好。亦将以纪念文教院董事会之成立也。此篇文虽祗万四千言,义已略备。读者苟能深心体会,实践躬行,自可舍歧路而履大道,拔泥淖而入康庄,如航巨海,已得指南。如行深夜,已得明炬。不似一般所谓人生哲学者。自无定见,祗以增人彷徨烦闷者也。苟读此篇已,更能进读吾近作各书,则其于立身作人之道,儒学佛学之真,必能廓云雾而见青天,获真知而明定守。己立立人,己达达人,大愿精进,前途不可限量。

    中华民国三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王恩洋识于东方文教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