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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琳国师

星云大师 著

 

 

目录

 

 

第一页

一.千金小姐!万金和尚!
二.十不全的书记师
三.只有一个条件
四.洞房花烛夜
五.小姐!你醒得很早呀!
六.有一个半徒弟

 

第二页

七.不可小看了他
八.难道不是韦驮护法?
九.原来还是你!
十.爱情的真义
十一.金刀剃下娘生发
十二.吴师爷的刁难
十三.谁杀死了她?

 

第三页

十四.将此一命布施给人
十五.佛法才是最好的法律
十六.三个锦囊妙计
十七.山寨改佛殿
十八.皇帝请我去的
十九.国师在此不敢抬头
二十.把身体兴隆这个道场

 

 


一.千金小姐!万金和尚!

    宜兴磬山崇恩寺里上上下下的师父,都在忙着准备欢迎大施主,那就是当朝的王宰相的小姐前来进香。

  寺中里里外外都已洒扫得非常清洁,唯有在大雄宝殿管香火很勤快的年轻香灯师玉琳,今天倒反而懒惰起来了。

  过去大雄宝殿的中央,都点着辉煌的大烛,玉琳怎么今天早上把它吹熄了;香炉中一向都在焚烧着檀香,今天怎么也没有缭绕的烟氲;蒲团散乱的放着,昨日落下的灰尘还没有扫除。

  值日的纠察师来看了好几次,都用好言劝慰玉琳,劝他把人人都瞻仰参拜的佛殿整理好。然而玉琳是慢吞吞的应着,始终没有动手去做。大家都晓得玉琳是本寺住持天隐老和尚的第二个也是最得意的高足,看在他师父的面上,纠察师父也就原谅了他年轻人的性情。

  玉琳的个性每人都晓得的,他安份守己,见人都是一团和气,唯有对一些有权势的人不肯低头,对于一些名人要到寺院中来,他都是鄙视那忙着欢迎的人。他也晓得今天王宰相小姐要来,大家都忙着打扫环境预备欢迎,正因为别人那么热烈的忙,他才格外显出对于此事的冷漠。

  不过,玉琳终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后来,违拗不过纠察师父的再三劝请,他已经答应不管他什么人的来去,只要自己把应尽的责任尽了,因为打扫整理佛殿是他香灯师应负的责任。

  正在他要拿扫帚扫地的时候,一阵银铃似的娇声在他面前响起:

  『我们相府的千金小姐今天来烧香,你这和尚怎么还不快点把佛殿上整理干净?』原来是宰相府里小姐用的丫鬟翠红先到了。

  玉琳看了一眼,没有理睬她,依旧低着头慢慢的扫地。

  『我们的千金小姐要来啦!你快点扫呀!』丫鬟见他这么慢慢的,不由的着急起来。

  『什么是你们的千金小姐!你知道我是一个万金和尚吗?』

  玉琳的这一句话不打紧,可气坏了这个丫鬟;而且,为了这句话也招来了他人生旅途中不平凡的风波。

  『和尚!你有多大的胆?你敢侮辱我们宰相府里的小姐?如果我报告小姐知道,看你有几个头?』

  『哼!』玉琳哼了一下:『你用权势能吓倒别人,可不能吓倒我。什么宰相府里的千金小姐,还不是同你一样的一个黄毛丫头仗着父亲的势力正如你仗着小姐的势力一样的欺人罢了。』

  『和尚!你是不想要命了?』翠红气得杏眼圆睁,不由得不再用大话来威吓玉琳。

  『什么不要命?我又没犯法,谁敢把我怎么样?你们到寺院中来拜佛就好了,为什么事先要来通知?要知道和尚扫不扫地,是自己的事,犯不着要你们来命令呀!』

  『但今天要来的是我们的千金小姐,所以能命令你!』

  在这里扫地的是万金和尚,所以请你把命令收回去!』玉琳还是不慌不忙的在扫着地。翠红气得再没有话回答了,随即回到城中要把此事向小姐报告。

  她在路上跑得气喘嘘嘘的,心中越想越气,想到自从到丞相府里以来,服侍小姐,蒙小姐看为心腹之人,到什么地方谁也不敢不敬重自己,自己说一,别人不敢说二,那知今天遇到这个和尚,连我们小姐也敢轻视起来了,如果不告诉小姐,这些和尚欺人欺到宰相府中来,将来他们越是无法无天了。她走在路上这样想着,好半天她跑回到宰相府,小姐正忙着打扮去烧香呢。

  『小姐!』丫鬟等小姐打扮好以后,走在路上告诉小姐说:『磬山寺中的和尚太无礼了。』

  『你这个鬼丫头,我不准许你说师父们的不好。』小姐摆出大家闺秀的风度。

  『有个在佛殿上管香火的和尚说你倚仗老爷的势……。』

  『由他说去好了,何必计较这些?』

  『我说我们的千金小姐马上来进香,可是他说……』丫鬟停了一下:『我不敢告诉小姐!』

  『他说什么呢?』小姐倒不觉好奇起来。

  『我不敢告诉你!』丫鬟撒娇似的鼓起了嘴。

  『你说,我原谅你!』

  『他说他是万金和尚!--十个千金小姐也比不上他一个!』

  『是吗?这个和尚有这么大的口气吗?』小姐听了也怀疑起来:『翠红!过一会我们到磬山的时候,你把那个和尚指给我看一看。』

  翠红想到小姐终会为她出这一口气,这才笑着跟随在小姐的轿子后面不开口了。

  王小姐和丫鬟翠红在磬山崇恩寺的佛殿上进了香以后,知客师父请他们到客堂里去用茶。

  『不!』小姐回答道:『佛殿上很清净庄严,我们就在这儿玩一会也好。』

  照过去小姐每次来的习惯,都是拜佛后就往各处游览,或客堂中吃茶去。然而,今天的小姐为什么要在佛殿上多玩一会呢?除了翠红一人知道外,再没有人知道或注意到这件事。

  在小姐的心中也这样想:「看看翠红说的那个说大话的和尚,究竟是个什么样儿,他怎么居然敢称是万金和尚,如果是一个不三不四的和尚,那么就可以告诉寺中的住持,请他下次训诫训诫这个和尚。」

  在翠红丫鬟心中也有一个打算:「老爷(王宰相)和夫人小姐,都是信仰佛教的,他们常会到寺中进香,传报消息的就是我,如果这个寺中的和尚瞧不起我的话,堂堂的宰相府还有什么威风?杀鸡儆猴,今天请小姐教训一下那个说大话的和尚,也可以给别的和尚看看,以后我们在这寺中跑进跑出,还有谁敢不买账呢!」

  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

  小姐等着很不耐烦。

  然而,玉琳的影儿都没有出来现一现。

  小姐把翠红拉到了旁边:

  『你说的那个和尚怎么没有见到呢?』

  『哪知道这时候看不见那个鬼了!』

  『他究竟是一个做什么的和尚?』

  『就是在佛殿上管理香火的!』

  『你怎么会知道?』

  『我见他在佛殿上打扫灰尘。』

  小姐听后,心中稍微一盘算,就向知客师父道:『师父!我们要回去了!』

  『快吃饭了,请在本寺随便用一点素斋吧!』

  『不要了,家母招呼早点回去的。』王小姐一边说着一边去拿带来的香烛:『知客师!请你去把这里的香灯师找来,因为我不能常来贵寺进香,这里还有一点香烛,我来请香灯师在佛前代我们烧烧。』

  『好!好!』知客师父满口的应承着。

  小姐把一把一把的香,一对一对的烛都叫翠红帮着拿出来放在棹上。

  『玉琳呀!玉琳呀!』知客师父叫着。

  知客师父的声音划破了佛殿上的沉静,但一点反应也没有;反应的是王小姐的心,她知道他的名字叫做玉琳。

  『玉琳呀!玉琳呀!』知客师父更放大了喉咙。

  玉琳慢慢的从佛殿角落上那个鼓下的小房间走出,垂着头带着严肃的表情走来。知客师父见他来了,又大着喉咙说道:『快点呀!王小姐有事要吩附你!』

  翠红见着了玉琳很快的就指着他,附到小姐的耳朵上轻言轻语的说道:『就是这个和尚!就是这个和尚!』

  王小姐举目一看,起初真给愕了一下!是的,玉琳的态度虽是带着很严肃的样子,但这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他的秀美和英俊端正的五官,白净的皮肤,像白玉似的白净美丽,到底小姐还不失是一个大家闺秀,克制着她那奔放的感情,向玉琳合十以后,尽力装着没有事似的。

  『师父!每天佛殿上要点多少烛呀?』王小姐不好意思的看了一下玉琳。

  『三斤!』玉琳轻而又简单的应着。

  『香呢?』

  『烧完了就再烧,没有统计过。』

  『寺中一共有多少师父呀?』

  『你问知客师父好了,我不知道。』玉琳指着端坐在旁边的知客师。

  『四百二十八名!四百二十八名!』知客师父像背书似的回答。

  『中央正位的佛像就是我们所信奉的佛教教主释迦牟尼佛吧?』

  王小姐还是对着玉琳发问。

  『知客师父!』玉琳还是希望知客师父回答。

  『是的!是的!是释迦牟尼佛!』知客师父说着还用手指了一下。

  小姐觉得没有意思问下去了,把香烛交给玉琳后,就真的起身告辞了。翠红见到小姐要走,翻着白眼,气鼓着嘴,望望小姐,小姐只微笑着装不知道,知客师父不免嘴上恭维客气的挽留一番,见小姐一定要走,只得把她送出山门。

  路上小姐坐在轿子中有翠红丫鬟陪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的心中,完全给一个人的影子占住了。翠红的心中怪小姐没有责骂磬山崇恩寺佛殿上的香灯玉琳,使自己一口怨气出不了。

  回到家中禀过母亲以后,小姐就懒洋洋地睡到床上去了。

  『小姐!你累了!』翠红倒了一杯茶给小姐。

  『我好象感到困倦得很!』

  『那么,我的千金小姐呀!你就多休息休息罢!』

  小姐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声。

  『可恨世界上还有一个万金和尚,把我们千金小姐的光彩都减去了!』翠红像自语似的,又像特意说来气气小姐的。

  『人家有什么不能称万金和尚?』小姐忽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玉琳秀美的面孔,温文沉静的风度,深深的印在小姐的心上。

  『当然不能啰,我们的小姐也不过只称千金,一个和尚怎么能称万金?』翠红是小姐的丫鬟,她的心中除了王宰相和王夫人外,就只有一个小姐。

  『你说的话不错,别个和尚或许不能称万金,我看我们刚才见的那位香灯师,不说是万金和尚,就是亿金和尚他也能称啊!』

  『那个和尚,人倒是长得怪漂亮的,就是脾气和架子太大了。』

  翠红此时也懂得了小姐的几分心意,但也还不完全认为自己起初的行为是无理的。

  『你这个鬼丫头,师父们那里应该向你低声下气!』

  『好了!好了!我的千金小姐呀!我不敢说了。』做丫鬟的是最懂得迎合主人意思的,翠红看出了小姐的心思后,也就改变了口吻:『是的,那个师父的口气不凡,他一定是很有学问,你看他长得那么漂亮的面孔,斯文的态度,就让他做个万金和尚吧!』

  小姐一个转身,嫣然一笑,脸往着床里去了。

  王小姐不是现在所谓新时代的女性,不懂得时下先要什么交往而后才开始恋爱,她是一个旧时代旧社会的宦门小姐,拿「一见钟情」这句话,最好来形容她见了玉琳以后的心理。

  王小姐从此以后,饭食渐渐减少了,睡眠也渐渐减少了,身体也渐渐的消瘦了。原来王小姐害起心病来了。

  王小姐在床上,在迷糊的梦中,常常做着一个梦,梦中恍惚记起了二十年前自己和玉琳的一段前身的往事。

 

二.十不全的书记师

    这是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前的前生的往事了--

  玉琳还是做的一个和尚,在一个寺院里当书记师。

  王小姐还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全家都是极虔诚的佛教信徒。

  她的父亲不幸去世的时候,她的母亲在一个寺院中做着七天水陆道场,以仗佛力超荐她的父亲,离地狱之苦而得生西方极乐世界。

  她随着母亲到那个做水陆道场的寺院中去。

  她和母亲走到那个寺院的门口,金碧辉煌的寺院殿宇,山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庄严雄伟,山门旁都贴满了水陆道场的榜文。

  『妈!这个榜文上的字写得真好!』她是一个最爱诗文书画的小姐,跟父亲学会了作诗,又能写得一手好字。今天意外的在这榜文上见到这笔好字,不觉流露出喜爱的心来。

  『孩子!你的字写得也很好了。』妈妈是最疼爱她的。

  『不!妈!我的字那里及得这上面的字好呀。』她说着又向她母亲指了指榜文上的字。

  『那你以后再多练习练习就好了。』

  『我把这个字描一个模印下来,拿回去模仿着写。』

  『不要这样麻烦!』她的母亲道:『我们去请问住持大和尚,看是那位师父写的字,请他再写一张给我们带回去也就好了。』

  『好!好!』她喜欢得拿起妈妈的手:『妈!你真疼爱你的女儿,你想的办法真好!』

  她们向住持说过了以后,不到半天,住持就命令他寺中的书记师又写了一张水陆榜文上的字送来了。

  写来的字和榜文上的字一模一样,她得了这张字以后,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老是指着字向妈妈赞美字的这一笔有力啦!那一笔有神啦!母亲并不太懂字的好坏,只是顺着女儿的意思点点头。

  她看这个字越看越不忍释手,她从欣赏着字,不觉开始想起写这个字的人。

  她起初心中胡乱的猜想:「写这个字的人一定是一位能干的师父,这位师父怕有四五十岁了,不然写不出这样一笔好字。我既然得到了他的字,还不知道他的人是一个什么模样儿,岂不遗憾?然而我又是一个姑娘人家,又怎么好意思启口要见见这位师父呀?」她为了这个问题盘算在她的心中已有一两天,后来她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她想:「我要见这位师父也并不难,我只要能有一个机会见到他们全寺的师父一次。那位写字的师傅也就可以见到了。我可以向母亲讲,我们应该给师父们结结缘,每人送给他们一两银子,要他们每个人亲身来领取,那末我不是就可以见着这位写字的师父了吗?」她正觉得容易的时候,又慨叹了起来:「啊!不行!不行!写字的师父又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什么样儿,这么多的师父们来领钱,我晓得那一位是写这个字的师父呀?」……「啊!有了!有了!」她又欢喜起来:「我可以先拿出一张纸来,宣布谁来拿钱的人都请他写上名字,只要他一写字,我还怕认不出来吗?」

  消息就这样的传遍了这个寺院,斋主家的夫人小姐「见相结缘」,全寺无论老少师父,只要每人签上一个名字,就可领取一两银子。全寺的大众师父都来签了名字把一两银子领去,但小姐就没有见到一个人的名字是写得如榜文上的字好,她满心都是疑云,怎么就没有看到这位师父呀?

  『你们寺中还有什么师父没有来领钱呀?』她向着计算名字的一位住持的侍者问道。

  『只有一位会写好字的书记师父没有来!』侍者无心的回答。

  『你去请他来拿钱吧!我们快有别的事了!』

  她心中暗暗的着急,又暗暗的欢喜,原来就是他没有来!

  一会儿,侍者回来说道:『小姐!书记师父不肯来,他要我来替他代领这两银子。』

  『那怎么行呢?要他来签个名字呀!』她一边看着侍者,一边心中着急,正是要见一见他的,怎么就是他不肯来呢?

  『我们的书记师父一向就不大出他的寮房,更不肯接见不认识的客人,我想还是不要勉强他吧!』

  『大家都亲自来领取的,他一个人是不能不来的,你去再转告他,他如果来了我可把双份银子给他。』小姐不是一位这样为难人的人,无如她的目的就是为要见这位书记师。

  侍者又把小姐的意思传给书记师。

  书记师为什么不肯去签个名字领银子呢?他实在也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原来他听说银子是小姐亲自发放,而自己的这副容貌,实在不能见得人家的小姐,头上既然是癞子,脸上又是麻子,嘴长得歪歪的,几颗长牙齿露在口外面,鼻孔已经低得看不出,眼睛凹得成了两条细缝儿,人家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十不全的人,这怎么能去见人家小姐呢?他虽打好了主意不去见她,无如那位侍者又来说小姐非要他亲自去不可,同时,双份儿的二两银子也在诱惑他。

  他终于鼓着勇气来了。

  她见到他慢慢的走来,那知不见倒也罢了,这一见吓得小姐差点儿就魂飞天外,在小姐的眼中,明明像是见到的夜叉罗剎鬼的样子,那里是像人呢?吓得她放下了一切就不顾命的叫喊和奔跑。

  很多人都围拢了来,小姐方才惊魂稍定,有的人在安慰小姐,有的人都在责骂书记师:

  『你吓坏了人家小姐怎么办?没有去用镜子照照尊容,出来现什么丑啊!』

  『见到钱什么都不顾了!』

  『你把我们寺中的架子都倒光了!』

  你一句,他一句,大家都骂他,像针似的讥嘲,这是多么刺伤着他的心!

  他遭了这场羞辱后,再也没有勇气活下去,他虽是丑陋,可是那一颗自尊心和别人也是一样。因此,他生起一个愚痴的念头,以为自杀是消灭羞辱的最好方法。

  当他正在深夜要上吊的时候,住持和尚出现在他的旁边,解开了刚扣好了的绳子:『书记师!你的这种举动做得就太想不开。人生长得美丑,都是与前世离不了关系的。好比一个人过去常用香花供佛,常赞美他人,今生就可能得到相好庄严;反之,不在佛菩萨座前求功德,而又一味的讥谤他人,来生就会得到丑陋的果报。你不要难过,这都是你前生的业力所感招的。你要想离开丑陋,求得美貌,自杀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住持和尚的法语,像午夜的钟声,惊醒了他的迷梦。

  『和尚!您慈悲的训示,启开了我的愚蒙,可是,像我这样丑陋的人,使人见到了都惧怕,都烦恼,我怎么能让人为我不安呢?』他一滴一滴的泪水流下来。

  『学佛就是要能控制自己,使自己不受外面的境界惑动,你应该知道,一个人生在这世情冷暖的人间,所遭受的利、衰、苦、乐、称、讥、毁、誉,都是免不了的,不过,那些都是虚幻不实的,放下这一切,才能过到自主安乐的生活。』

  『和尚的话是对的!』他把脸上的泪水揩了揩:『但我今生这样丑陋,总不能让来生还是这样丑陋?』

  『那你可以多多礼拜「药师琉璃光如来」。此佛有愿,谁要恭敬礼拜他,谁就能求得相好圆满的美貌面容。』

  他--十不全的书记师--接受了住持和尚的指示,从此日夜虔诚的在佛殿上礼拜药师琉璃光如来。

  玉琳的前世便是那个十不全的书记师,因为礼拜药师佛而求得今生的面同秋月,身如琉璃。

  王小姐的前身便是那个爱字的小姐,因为她虽然信佛,到处做功德,只是求得人天福报,死了以后,投入宰相府中作了小姐。

  「你是为了我而蒙受羞辱,而想自杀,你是为了我,拜佛而求得如琉璃光一般的身体,你是一个很可爱很可敬的人,我愿意永久的和你在一起!」

  王小姐的梦后,老是这样呓语着。

  她的心目中老是见着身如琉璃面同秋月的玉琳。

 

三.只有一个条件

    王小姐的娇容,从此渐渐地憔悴了。

  她的母亲忙着为她请医服药,然而始终没有见效。一向欢乐的宰相府中,近来都在愁云惨雾笼罩之中。王夫人很快的写了书信着人火速的请老爷回来。

  日子像流水似的过去,小姐的病却加重起来。亲戚仆妇们个个都在耽心着:老爷和夫人的膝下,就生了这么一位千金,假若小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老爷和夫人不知是如何悲伤。而且小姐是一位最令人敬爱的人,向来大家都受过她不少的恩惠。

  老爷和夫人的心中,更是焦急异常,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来,只是打算小姐如果能够好起来,即使要牺牲什么,也都情愿。

  然而,小姐得病的原因,大家都还没有摸得清楚。

  后来还是夫人比较聪明,她想到小姐得的病,病得非常的蹊跷,相府中那一事不如她的意,她既没有受寒受热,又没有谁敢委屈她,怎么一病就不起来呢?莫不是当中还有什么隐情吗?不妨喊翠红来问问再说。

  夫人把丫鬟翠红喊进了自己的房中:

  『翠红,我想你是知道小姐得病的原因?』

  翠红吓了一跳,赶快分辩说:

  『夫人!小姐为什么得病,做丫鬟的怎么会知道?』

  『翠红!你坐下来!』夫人指着桌边的一张凳子,慈和的说:『你这孩子到我们相府中来,我和小姐都没有亏待你,现在眼看着小姐的病重了,你又知道我就这么一位女儿,如果她有了不幸,你想我还能活下去吗?』夫人说到这里,一滴滴的泪水,像雨点似的落在身上。

  『夫人!你不要这样伤心,我想小姐是会好的!』翠红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天下的名医都请了,小姐是为什么得病,得的什么病,至今都不知道,怎么能说她会好呢?』夫人伤心得都要哭出声来了。

  『我想小姐得病的原因是……』翠红想想又不敢说。

  『你说呀!翠红!』

  『希望夫人不要责怪小姐才好!』

  『翠红!只要她的病能够好,还有什么要责怪她的呢?』

  『那么,以丫鬟猜测小姐的病是因为见了那个万金和尚……』

  翠红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王夫人。

  夫人听后,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世间上的情爱,就是如此的害人!

  夫人最后的决定,为了救自己女儿的生命,还是去探问女儿的意思再说。

  夫人走进女儿的闺房,坐在女儿的病床旁边。

  『儿呀!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夫人按了按女儿的额角,然后又握住了女儿的手。

  『妈!谢谢你,我怕我是于人世无望了!』小姐失声的哭泣起来。

  『孩子!你快不要这样说,妈妈是最爱你的,只要你说要什么,妈妈没有什么不欢喜的替你做到。』

  小姐的眼泪更是汹涌的流着,她的一双白净而瘦弱的手,紧紧的握住母亲,说道:

  『妈!我知道你是最爱我的,无如你养了我这么一个不孝的女儿!我没有什么要求,我唯有想到妈待我的好处,我要请求妈的原谅,让我来生报答你。』

  『孩子!』王夫人慈和的叫着她心爱的女儿:『妈已知道你病的原因,待爸爸回来商量,妈一定要设法如你的心愿。』

  『你说什么?妈!』王小姐听了母亲的话后,像是一个晴天的霹雳从头上打来,全身像火似的在烧着。

  『好孩子!你不必瞒我,妈已完全知道,刚才翠红都同我说了,你放心,妈不是外人,做妈的还有不替女儿设想的?』

  王小姐憔悴而白净的脸上,透出了片片的红霞。

  『我对不起爸爸和妈妈,你们养了我这么一个没有女孩儿德性的女儿,玷辱家门,坏好名声,实在我不配做宰相府中的小姐!』小姐一边哭着,一边又说着:『但是,妈!感情是没有办法压制的!』

  『别的一切都不要去说了,』王夫人安慰着小姐:『妈和爸想这样商量一下,你又无哥哥弟弟,我们可以设法叫那个和尚还俗,把他招赘在府中!』

  小姐听了又羞又喜,顿时身上觉得轻松了许多。人生的希望和幸福,又在她脑中现出来。

  王宰相从朝中请假回来,王夫人就很委婉的把这情形和意见一一的告诉了他,王宰相听了很不以为然,因为他是懂得佛教的,他想,一位师父出家学道,不是将相做得到的,自古就有「出家乃大丈夫之事,非将相所能为」的话,我们不能鼓励别人去学道,反而把别人从道中拉出来,这是很罪恶的!

  『佛法和良心都不能允许我们这样做!』王宰相坚决的回答夫人。

  『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女儿病危不救吗?』王夫人又哭哭啼啼起来,宰相老爷禁不起夫人尽力的怂恿,他终于叹了一口很长的气,答应先去和磬山崇恩寺中的住持天隐老和尚--玉琳的师父商量商量。

  王宰相会见磬山住持天隐和尚以后,把这一段家庭苦衷老实的向天隐和尚陈述,并请住持和尚设法,使他一个和乐的家庭,怎样才不生出意外的枝节。

  天隐老和尚听过了宰相的话,一因宰相的权势不便得罪,二因他知道玉琳与小姐间宿世有一段孽缘,不妨藉此来试试玉琳的道心,所以回答道:

  『老僧的意思,佛法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既然宰相说要救令媛的性命,这是可以方便权宜的去做,但是不知玉琳的意思如何?』

  『老师父既然肯允诺,我们就可以把玉琳找来谈谈!』

  住持派人去把玉琳叫来,指着王宰相向玉琳说道:

  『这位就是当朝的王宰相,因为他的千金自从见了你一次,却思念得一病不起,这个病是由于你而起的,所以宰相和我商量以后,还是要你前去医治一下……』

  『师父!不能!不能!』玉琳吓得非常惊慌,赶快打断了师父的话:『徒弟不懂医术,从来亦未学过医术,那里能够替人治病!』

  玉琳的话,听得他的师父和王宰相心中都暗暗的笑了起来。

  『宰相的意思,并不是要你前去按脉开方子,他是想要你招赘在他的府中!』师父赐了凳子叫玉琳在身旁坐下来。

  玉琳这时候已经明白是一回什么事。

  王宰相见了玉琳清秀的面孔,儒雅的风度,心中也想着,男孩子生得这样,难怪女儿给他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自己能有了这样一位佳婿,也不算玷辱自己。他很快的向玉琳作自我介绍的说道:『寒舍也稍有薄产,只要允许救小女之命,一切都是本人负责!』

  『师父!』玉琳喊着他的师父,又看了看王宰相:『这事太奇怪了,做和尚如果不能守僧戒而去舍戒还俗,这本是佛制所允许的,也不算是什么可丑的事!可是徒弟自从十九岁时皈投佛门以来,已经六年了,至今并未有越轨的行为,我也认不得王相爷的千金。现在若要我去舍戒还俗,当初我又何必要出家?而且人生的生死,以及一切的苦恼,都是由于爱欲所致,徒弟怕在生死爱欲中沉沦,所以割爱辞亲,辞别了父母,离开了家乡,皈依在佛陀的座下,亲近师父受教,现在怎么能叫我拋弃了光明的大道不走,又去走那黑暗的歧途,将来哪一天才能离开了这生死的大海?』

  王宰相,天隐和尚,听得都非常的佩服。

  『师父!』玉琳又再叫了一声:『你老人家是知道的,徒弟皈依佛门,不是为了求人生短暂的福乐,不是为了过清闲自在的生活。人生是非常难得的,我们不能无谓的葬送了一生,师父也常开示我们,一失人身万劫难复。我们看看这个世间,一般人都在财色名利中翻滚,他们从来就不想到自己的归宿究竟怎样,我请求师父,还是和王相爷从长计议,免得使大家都在三涂中受苦吧!』

  『但为了救人的命,佛法也会方便允许的!』王宰相虽然佩服玉琳的僧格,但想到病床上的女儿,想到满眼含泪的夫人,不得不提出自己的意见。

  『话虽这样说,但真这样做了,佛教的名誉,贵府的家声,在一般世俗习惯看来,都有损害。个人的问题,最好是不能使大家牵累。』玉琳整了整衣领,每一句话很沉重的吐出来。

  『好心都有好报的,菩萨救人,是不计世间上毁誉!』王宰相是一个很通达佛理的人。

  『玉琳!还是允了吧!宰相的话说得也很对!』玉琳的师父天隐和尚又跟上一句。

  玉琳的心,不住地在卜卜的跳,很多问题都袭上了他的心头,他想师父一向是视持戒比生命都重要的,怎么今天又这样方便起来?若说怕王宰相的权势,师父向来就是不畏惧什么官势的;爱王宰相金钱,师父有了钱还布施给别人用。难道自己的业障重吗?难道自己再没有福气住在清净的佛寺中了吗?

  『唉!我怎么招来这样大的魔难?』玉琳不住的在暗暗的问着自己。

  『玉琳!』天隐和尚打断了他翻滚在心中的思潮:『菩萨利他的精神,不是在躲避众生的,应该随缘现化而来设法救出众生,这才是真正菩萨的精神,你怎么也是小家的气派?』

  他师父的法语,忽然提醒了他,他又沉思了一会,身心倒反而安定下来,他胸有成竹而又很自然的说道:

  『师父既如此说,那么我有一个要求提出来。』

  『你说吧?』

  『只要王小姐能依我的一个条件,我就可以立刻答应,否则,不能救人,反而给人累了。』

  『容易!容易!』王宰相抢口说道:『请问是什么条件?只要做得到,没有不答应的。』

  『这一个条件很简单,就是凡一切事情,小姐都要依着我,我要怎样,他就要跟我怎样。』玉琳很大方的向王宰相提出了他所谓一个条件!

  『夫唱妇随,这是古人明训,你这个条件是应该的,我可以代小女承认。』

  『我以为尊重令媛的自由也要紧,还是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吧!』玉琳这时候说话的态度、口音,就好象是一个饱经世故的中年人。

  王宰相也认为玉琳的话很对,连连的点了几下头,他很佩服玉琳对事理认识清楚,一点都不含糊,他觉得自己有这么一位乘龙快婿,女儿有这一位年轻英俊而有见识的丈夫,王家固然是有运气,女儿终身也是幸福。

  『老师父还有什么指教?』王宰相又向天隐和尚问道。

  『老僧没有什么话说。』

  『那么我即刻回去,马上就差人送回音来,我可以代小女保证,一定会承认这个条件的。』王相爷说罢就起身告辞了。

  『一定要小姐亲口答应。』玉琳在王宰相要走的时候,又加上一句。

  『当然!当然!』王宰相一点都没有觉得疑难的样子。

  不久,王宰相就差人送回音来,说小姐已经亲口承诺了。这个消息,像是一件天大的新闻,很快的就传遍了全寺,寺中的大众,浅见的都深深羡慕玉琳,以为他今后荣华富贵,什么也不用愁了;有着相当修养的又为玉琳非常的惋惜,以为一块明净的白玉,从此将要染上了斑点。

  玉琳是江苏毘陵人,他的父亲姓杨,他很孝顺父母,但一再恳求父母准许他出家,大家都说,一个自愿出家的青年,想不到现在又要还俗。

  但没有人知道玉琳心中的盘算。

 

四.洞房花烛夜

    王小姐的病,在知道玉琳允诺了婚姻大事后的没有几天也就好了。

  全相府的人都为婚期忙碌着。

  婚期逼近了,玉琳去向师父天隐老和尚告辞:

  『师父!徒弟不是一个证果的圣人,此去不知能否像白玉似的归真反璞,但向蒙慈训,当时时记在心头。关于我负的寺中香灯之职,请师父找人替我代理两天,两天后再作决定。现在不知师父还有什么指示?』

  玉琳的师父听懂了他的话以后,点了点头道:

  『此去为教争光,多多珍重!』

  玉琳没有再说什么,就辞别师父出来。宰相府中派来迎接姑爷的人也到了,玉琳换上了他们带来的新衣,把两件破旧的方袍圆领僧衣,叠得很整齐的包起来,并且现出对这套僧衣无限的依恋,宰相府里来的人,都在暗暗的窃笑玉琳,笑这位新姑爷悭吝得一件破旧的和尚衣还这样重视,其它珍贵的东西那更不用说了。

  其实,他们那里知道玉琳把僧衣视为无价宝呢!

  玉琳在往宰相府中去的路上,他坐在轿子里,不住的思潮起伏,他念念都记取着师父临别的赠言,「为教争光」,这是多么重大而神圣的荣耀的事!他心中早就立定了坚决的意志,他想到一个自命为教争光的人,他是不会为黄金美色所动摇的!

  起初,玉琳也曾懊恼一时,自己为自己担心,他想这件事情不该轻易的承认下来,他也怕自己的年龄太轻,抵挡不住财色的诱惑,假若自己的感情一时不能控制,岂不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么?最后还是他为人心切,他想人家小姐虽然愚痴,终是为自己而病了的,除了自己去救她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尤其听了师父最后一句「为教争光」的话,他更增强了自己的信心!

  新婚的这一天,王宰相府中到的客人并不多,王宰相是一个很守法很要面子的人,他也懂得招一个和尚做女婿,在情理上是很说不过去的,因此除了通知几个知己的亲戚朋友以外,这件婚事并没有怎样的铺张。

  这一对新夫妇拜好堂后,被送进了洞房,一阵热闹以后,宾客也都渐渐的散去。

  玉琳抬起头来,看了一看坐在床边上的小姐,珠光宝气,小姐打扮得真像天上的一位仙子,你看她那妖艳的身体,嫣然的容貌,玉琳在心里不觉也暗暗的感叹道:「甚矣哉!女色之为力大也!」

  玉琳稍微把心定了一下,跟着他就又在心中想到:「小姐!你芙蓉似的白面,不过是一个带肉的骷髅罢了;你美艳的娇态,不过是一个杀人的利器罢了。」这样一来,玉琳的心,安静得如止水一般。

  玉琳听到外面一点人声也没有了,他想这时应该是到替小姐医病的时候,他就轻轻的对小姐说道:『小姐!你很有幸福,也很有智能,你懂得要我来拯救你出离苦海。』

  『是的,蒙君不弃,我是很感激的!』小姐将头低下去。

  『凡事都愿意听我的吩咐吗?』

  『很欢喜、很愿意!』

  『我的一个条件?』

  『是的,我一定接受!』

  『那末,很好,我们现在就来开始跑香吧?』

  『…………………』小姐用怀疑的眼光看了看。

  『我是说我们现在跑一枝香!』玉琳又加重了语气,重说了一次。

  『我不懂什么叫「跑香」!』

  『这是修学佛法所行的一个法门,』玉琳很庄重的解释着:『我们将一枝香点好插在炉中,我们绕着圈子跑,等到香烧完的时候休息,这一方面是运动,一方面也是修行。』

  『我一向没有运动过。』小姐皱着眉说。

  『这是很好的修行。』玉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把香点好。

  王小姐现出为难的样子。

  『我很希望小姐尊重自己的诺言!』

  王小姐没有办法,只得也勉强的站起来。

  『我走在前面,你走在后面,一切都看着我,一切都依我而行。』

  红光满室的新房,在玉琳的眼中看来,是一个修行最好的禅堂。

  王小姐的心中,也很佩服丈夫的道心,虽然还俗了,但他并没有忘记他的修持。

  玉琳自己在前面也曾说过,他不是一个离欲证果的圣人,美色当前,那有不动心的呢?你看,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走在身后,她气喘嘘嘘的,汗珠一滴滴的从脸颊上流下来,阵阵的粉香扑进玉琳的鼻孔,玉琳轻轻的慨叹以后,他就用智能的水浇泼心中生起的欲念。

  他的这一套法宝,就是用假设的观想来驱除美色的诱惑。他想:所谓美人,不过是一些血肉皮骨穿起一袭漂亮的外衣,等到无常一来,在她的身上见到的只是血和脓,虫和蛆,这有什么美丽呢?这有什么值得爱恋呢?玉琳的理智非常清楚,「为教争光」四个字像一盏明灯似的照着他的心房,所以一切都能照着计划进行。

  夜,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唯有玉琳和王小姐跑香脚步声驱走了这房中沉静的空气。

  玉琳是一个跑香参禅的能手,他越跑越快,越快越有精神。

  王小姐跑得慢慢的时候尚能支持,跑得快了她已渐渐的吃不消。

  但是,一支香没有跑完,玉琳是不会停下来的,而且玉琳就是想用过分的疲劳使王小姐息下爱情的欲念。

  王小姐拼命用力的跟在后面跑。

  跑的时间一久,小姐头上本来梳得很整齐的头发乱了;插在头上的鲜花也一朵一朵的掉落在身旁;脸上的胭脂和粉,给汗水流得像爬满了一条条的蚯蚓;包裹在三寸金莲上的脚布,也撒开了拖在脚下。玉琳知道小姐是不能再跑了,他在一座穿衣镜的旁边招呼王小姐停止下来,王小姐就趁此机会想以她柔弱的娇躯和万种媚态依偎进玉琳的怀中。她这时实在需要玉琳给她的温情与安慰。

  『不!小姐!你站好!』玉琳用手扶着王小姐将要睡倒的身子。

  王小姐勉强的支持着站稳了。

  『你看我长得美不美?』玉琳问。 

  『当然你是太漂亮了!』小姐鼓起了嘴,给玉琳一个娇嗔。

  玉琳是一个身如琉璃体的人,跑了香以后,他的两颊更泛出了红韵,在小姐的眼中,玉琳美得是天上少地下无的。

  『小姐!请你来照照这面镜子!』玉琳指着穿衣镜。

  王小姐掉过头来。

  『你再看看你自己呢?』

  『呀!…………』小姐不照镜子则已,一照镜子差点儿把她吓晕了过去,她这时候的面容现在镜子中的明明像是个疯人,一个母夜叉,披头散发,满面花纹,她真是万万料想不到在新婚的丈夫面前现出这么一幅难看的样子。

  玉琳请王小姐坐在身旁的一张凳子上,对小姐说:

  『假若以世俗美丑观念来讲的话,像你这样配不配做我的妻子?假若是一个不认识你的人,不知给你吓得跑到那儿去了!』

  王小姐羞惭得低下头去,她是记不起前世分银子时曾使玉琳含羞受辱。

  『小姐!你是因为看我长得很美,所以你愿意将终身许配给我,是不是?』

  王小姐微微的把头点了点。

  『其实,在我呢,正因为自己长得美好而才出家的!』玉琳把带在头上的礼帽拿下来摔在桌上,露出他的光头:『这或许是你不懂的,因为我不要形体上的美,而我要追求生命上永恒的美。因为我们形体上的美,是短暂的,是一时的,唯有生命上永恒的美才是不灭的,长存的。你不要看我今日长得这么漂亮,数年一过,青春消逝,我也一样会鸡皮鹤发,老态龙钟,就是说你小姐吧,又何尝不是一样?年轻时,胭脂画面争妍,龙麝熏衣竞俏,最后还不也是一堆白骨葬在荒郊野外?想到人生生命的无常,我们为什么要贪取这一时形体上虚假的美貌呢?』

  王小姐的眼眶中,含满了泪水,玉琳继续说:

  『唉!人生的前程,渺渺茫茫,众生飘泊在这广阔的苦海中,不知出离,大家都没有想想,究竟那里才是我们将来的归宿呢?』玉琳像是告诉王小姐,又像是自语似的慨叹!

  王小姐伏在桌上呜咽起来。

  『今日无数苦恼的众生,沉沦在业海里,他们为什么都不肯为多数可怜的人类着想,而专在贪求个己福乐呢?我为了自己的生死的解脱,也为了众生长远的幸福,披剃在佛门,总以为从此超生,不受轮回的苦果,万万料想不到和你小姐还有这么一段孽缘,这次要我还俗舍僧戒,也就是要我沉沦在苦海里…………』

  『你,你不要说了,我的心如刀割!』王小姐有着无限的悲痛,阻止玉琳流水似的法音。

  『我看着我们这样沉沦下去,那里又不心如刀割?』

  『我现在已经明白我的愚痴,我不该牵累你,不该害你,不该要你还俗,你明天还是回去修行吧!』王小姐说话的时候,揩了揩眼泪,意志表现得非常的坚决,一点儿女情长的态度也没有。

  『但是,我爱一切人,我也爱你,我不忍心见你在这里受苦!』

  王小姐给玉琳的话感动得又流起泪来,她这时候已经把玉琳再也不当做是一个美男子,她这时只想到王琳好似一尊和蔼,慈悲,圣洁的菩萨。

  『玉琳!不,我的师父!你不要怕!』王小姐走过去握住玉琳的手:『我已懂得怎样从痛苦的深渊中自拔出来,我深深的敬佩你,我为你的人格和悲心的感召,我唯有觉得你崇高伟大!我差点儿犯下弥天的大罪,使你不能上进,现在我应该给你鼓励,你去照你理想中目的地走吧,假若你还有可怜我的话,你应该要指示我一条应走的路,让我也能从此得到超生!』

  『我怕你舍不得所谓红尘的福乐!』

  『我可以对你发誓,你相信我!』

  『你不后悔?』

  『决不!』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虽然是不主张女人非要出家学佛不可,但照你的情形看起来,你最好也出家吧?』

  小姐稍稍考虑后,非常坚决的说:

  『是的,我就遵照你的指示去行,天也快要亮了,我禀告父母以后,他们一定会欢喜允许的,而且他们将更会欢喜的是我得到你这么一位明师。』

  玉琳从王小姐的手中把手抽回来,脸上露出慈祥和蔼的微笑。

  东方,一轮红红的慧日升起。

 

五.小姐!你醒得很早呀!

    天已早就大亮了。

  王小姐把房门打开来,见到外面像止水一般的沉静。

  丫鬟仆妇们昨日辛苦了一天,睡得迟,大家心里总以为新婚的夫妇都做着甜蜜的好梦,起得太早了反而惊吵他们,所以,虽然天亮了,全府中还是寂无人声。

  王小姐不便去叫醒他们,自己只简单的梳洗一下,又在暖壶中倒了一杯茶递给玉琳:

  『你喝了这杯茶吧!』

  『小姐!我想这时候你就让我回去吧!』玉琳望望窗外射进来的朝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祝福你自己珍重,令尊和令堂那里我也不便去说什么,一切请你多多致意好了。』

  『不!玉琳!我想你应该让我见过了家父母以后,那时你走才好!』王小姐昨夜一时感情激动,所以万念俱灰,但这时看看玉琳俊俏的面孔,又想到他有着一颗别的男子所没有的洁白无瑕的灵魂,她的眼眶中又含满了泪水。

  『万一你的父母不允许我们这样做,怎么办?』玉琳担心着,但他又在原位上坐下来。

  玉琳自己的心中有数,他并不怕她的父母不允许,而是怕小姐没有死了这条心。虽然是自己现时脱身走了,但小姐在家中一样的痴情想他,那又何必到宰相府中来招赘,来多此一举呢?

  所以他在未走之前,还想考验一下王小姐的情感,他要她完全熄灭了爱欲的火焰,才能安心的离去。

  『不知怎弄的,玉琳!我心中虽然知道不能缠绕你,可是,我又好象舍不得你离开我!』王小姐毕竟不是一个学道多年的人,昨天夜中跑香的一幕,在她脑海中这时候又淡了下去,她的话证明玉琳的预料不错。

  『这是你还在给感情的迷网束缚的关系,你还不能跳出感情的藩篱。你应该知道,就是为这一念之差,就是为这一点情执,我们的生命往往就被这些危害的!』

  玉琳的胸中不是没有爱火的燃烧,他和一般人一样,王小姐的美貌和多情,像七月的台风,疯狂的要卷去他不动摇的意志。但他比一般人强的,就是他知道悬崖勒马,他懂得一失足成千古恨,一个智者,往往在要紧的关头,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感。

  王小姐低下了头,她又开始在情感的漩涡中挣扎,她爱真理,又爱玉琳,她不懂得鱼与熊掌这二者是不可得兼的,所以经过了片刻的沉默,她对玉琳提出了新的意见:

  『玉琳!你向道的热心,与追求真理的精神,我很懂得,我已经承认过你,我不会翻悔不会把你拉进你所认为是苦海的中间来,我现在极愿意踏着你的后尘迈进,不过你也要稍微为我设想一下,你走了,我一个人到什么地方去出家呢?即使说,仗着父亲的名位势力,他会把我送进一个很大的庵堂里去,但那时候虽是出家了,而没有人指教,出家后不懂佛理,那出家有什么意思呢?假若你愿意的话,我设法建筑一座寺院,你不要再回去当那很苦的香灯师,这座寺院交给你住持管理,你说好吗?』

  『这是不可能的!小姐!』玉琳斩钉截铁的回答。

  『为什么不可能呢?我虽然不敢依仗父亲的势力与金钱,但建一座寺院养活几个人,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她误会了玉琳不可能的意思。

  『我的意思不是这些!』玉琳很感到这个问题难以应付。

  『你还有什么觉得为难呢?那时候你的一切由我照应,我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又可以向你请教,你就可怜可怜我,答应我的这个要求吧!』

  王小姐的一缕痴情,还没有完全舍去。

  『那不合出家学道的精神,你要知道,既然发愿出家,是不能为自己福乐着想的,而且我和你们一起,好象也很不惯似的,我请小姐不要这样想!』

  『照你的这话听起来,你好象今后见都不愿见我了,难道我就是这么一个可怕的人吗?』王小姐很觉得自尊心受了伤害,所以幽怨的说。

  『那里!那里!小姐!你不要误会。』玉琳恐怕弄巧成拙,因此赶快改换口气说道:『你的一片诚心美意,我并非不知道,不过,你要明白,出家学佛,要难行能行,难忍能忍,既然舍俗出家,这就是伟大的行为。如果没有牺牲个己自在和福乐的决心,没有真正去为苦海中众生服务的悲愿,如何能达到出家的目的?假若说还是和一般儿女情长的人一样,你想,出家的神圣任务,如何能完成?』

  玉琳庄严的言语,又像警钟一样的敲着她沉迷的心灵,她此刻坐在窗下的一张椅子上,头望望窗外的天空,空中飘着片片变幻不定的白云;注意听听枝头鸟儿的歌唱,好象鸟儿也是在慨叹着人间的兴亡。她的嘴角泛起了深沉的哀愁,她没有回答玉琳的问话,只有一声深长的叹息!

  『小姐!你是很聪明的人,你应该知道,昨天这房中桌子上的花瓶里,所插的花儿是多么美丽芬芳,但今天,你看,落在桌上的花瓣,己经萎谢,枯黄!昨天点的一对花烛,这时的火光也将微弱熄灭!谁敢保证我们的青春永在?谁能说我们的生命久长?所以聪明的人不会愚痴,不会空过了宝贵的青春与生命,「莫待老来方学道,孤坟多是少年人」,我希望小姐要用智能的眼光来判别,要有勇敢的精神向新生的前途迈进!不要为一念的迷情误了大好时光!』

  『你的话我完全懂得。』王小姐皱着眉头,咬着嘴唇。

  『既然懂得为什么还要放不下?』玉琳觉得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不过是希望你常常指教我。』

  『只要你是真心觉悟,这些问题在范围之内都可以的。』玉琳看看时间不早,一心想脱离此地,而且初步也算达到他的目的了,只得胡乱的允诺。

  『那你就去吧,家父母起来的时候我会向他们解说,我愿意把一切的苦难都来给我承当!』王小组终于是觉悟过来。

  『那么,我去了,你自己保重!』

  玉琳真的像白玉似的归真反璞了,当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听到翠红丫鬟的声音在和小姐说道:『小姐呀!你醒得很早呀!』

 

六.有一个半徒弟

    玉琳离开了王相府和王小姐以后,独个儿行走在回寺的途中,他像一个从囚牢里刚被放出来的人,身上觉得无限的轻松,心里感到无限的愉快!

  这时,朝阳柔和的照着他的脸,晨风习习的迎面吹来,他走了一会,看看路上的行人还非常稀少,寂寞的大地还没有恢复它的烦嚣,他此刻又好象有一点失去什么东西似的空虚之感,但一转念间,他想到自己在生命史里留下了尊贵而洁白的一页,不觉又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他加速了脚步,很快的磬山崇恩寺的大门在望了,山门前的一对石狮子英武的蹲在那里,好似带着微笑迎接着他,他也洋洋得意的向石狮子望了一眼。

  他心里在想着师父知道自己这么快的回来,一定也很高兴。

  他举步正待跨进寺门,大肚弥勒菩萨的像座后走出了他唯一的师兄玉岚--一个每天只吃饭睡觉的和尚!

  『师弟!你从极乐世界回来了!』玉岚向玉琳合十后拦着去路。

  『你又在胡说乱道了,我替你告诉师父!』玉琳知道他的师兄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一向就瞧不起他,甚至还非常的厌恶他。

  『师父也晓得极乐世界是建筑在众苦秽恶的上面!』玉岚是一本正经的说着。

  『我没有工夫和你闲扯!』玉琳轻蔑的看了玉岚一眼,年轻的玉琳,就是还有点傲慢的习气,尤其是对他的师兄。

  『我告诉你,清净的莲华是开花结实在污浊的池塘里!』玉岚又说。

  『你知道我这时候要去见师父吗?』玉琳的态度是很不耐烦。

  『师父何必到远处去求,你见到我,我向你讲话还不是一样!』

  『你敢如此大胆,你说这些话难道不怕师父!』玉琳提高了喉咙。

  『一切言语音声都是无常不久住的,我的话没有大胆!』

  『你一向不爱同人说话,你是一个只吃饭不做事,只睡觉不修行的人,为什么今天老要同我喋喋不休?』

  『向菩萨请教!』

  『我当不起!』

  『你的前途光明无量,荣耀万方!』

  『我就是不爱听你的赞誉!』

  『请!』玉岚傻笑着,让出了一条路,玉琳昂首走了过去。

  玉琳转弯抹角的往方丈室走去,心中一面想着他能把王小姐的生命从死亡的边缘上救了过来而欢喜,但他又想到这位懒惰的师兄,心中又非常扫兴!

  他回忆起自己自从出家以来,为了有这位好吃懒做的师兄,不知受了多少别人私下的窃笑!

  他想起了过去有一次听到很多人在谈论:

  『玉琳的师兄有一餐听说吃了八大碗饭!』

  『说起玉琳的师兄来,饭是会吃的,就是连扫地的扫帚都不会拿!』

  『我们住持和尚收了这种宝贝徒弟,真是该他倒霉!』

  『你们还不知道住持和尚有私心哩,他常常称赞自己收的徒弟都是好的,都说是什么法门的龙象,照这样看起来,养些龙象光吃饭,还不如养些猫儿狗儿的来捉老鼠和守门。』

  这些大众师浅知浅见嘲笑的话,像锐刃一样的刺伤着玉琳的心,他想:为了有这样一位师兄,师父和自己都是面上无光!

  他听了这些话后,也曾向他们解说过,他说:『玉岚有玉岚的名字,你们最好讲他一个人,不要老说「玉琳的师兄」,把我也牵涉到他的身上去。』

  『一讲到好师兄,好师弟就来辩护了。』大众师都是这么讽刺的回答。

  玉琳想到这些话,他就认为有这样的一个师兄,真是自己终身的遗憾!

  因此,他就更加厌恶他的师兄。

  拐过了几个弯后,他又爬了几百层石阶,方丈室渐渐到了,他这才为了预备向师父报告去王相府和王小姐昨夜的一段经过,只得把厌恶他师兄的心情暂时拋开。

  他很详细的把昨晚上在洞房中如何使王小姐感动,如何使她不再想念自己都加以叙述。师父听了他的报告以后,慈和的脸上露出了丝丝的微笑,他很称赞玉琳的智能以及玉琳不为名利财色诱惑的意志,但他的师父又怕他因为此事而傲慢,所以带着安慰勉励而又开示似的口吻向他说:

  『玉琳!你把你和王小姐的这段因缘了结处理得非常得法合理,我早就知道你是会这么做的,这一次已显示出你出家的坚贞不拔的信念,和你崇高纯洁的人格,你已经懂得爱护自己,但我更望你能尊重别人,这两者都是学佛的人所不能缺少的!』

  『师父的训示很对,我当时时记在心上!』

  『你还是到大殿上负香灯的责任,你今后麻烦的事情是很多的,佛教僧徒的光荣也将系在你一人的身上,你要好好的珍重!』

  玉琳的师父,说的这些意义深长的话,听在玉琳的耳里,是半懂而不懂的!

  这时,侍者走来传话,说知客师带领了几位诸山长老来拜见住持,玉琳向师父天隐和尚合十问讯以后,退了下来。

  他辞别师父后,刚走进佛殿上鼓下面自己睡觉的那间小房子中,很多好事的苦行单上的大众,得悉玉琳很早的从宰相府中回来,都惊奇的来探听消息了。

  『玉琳师!不!相府中的姑爷!你换了这套新的长袍马挂,益发是红光满面了。』管理油盐柴米的一位库头,第一个这样说。

  『你真是福禄寿星找上门来,王相府中有钱有势,他要你招赘在他的府中,既有了漂亮的姑娘,又有了万贯的财宝,将来靠着岳丈大人再谋个一官半职,真是幸福无穷,令人羡慕。但你才去了一夜,为什么今晨又回来了呢?』一个管山林树木的巡山这样问。

  玉琳并不急急的回答他们,他望着他们温和的笑了一下,指着小房子中的床上请他们坐下来,有几位因为地方小了不好坐的都站在门口,他们这时候都好似一群新闻记者,在他们这时眼中的玉琳,是一位最有权威的新闻人物,谁也不愿放弃这天字第一号的大新闻。

  玉琳很快的把新郎官穿的长袍脱下来,又换上了他那破旧而宽大的僧衣,同时又向替他代理了一天香灯的人道谢了一声。

  『玉琳师!你怎么又穿上了这和尚衣呢?我们听说你已经于昨晚和王小姐成过婚了,你难道不要再去王相府中了吗?』管理云水堂的寮元师惊奇的问。

  『不要去了!』玉琳把穿在身上破旧的僧衣拉拉好。

  『你不要去了?我们听说王相爷的千金小姐非常的爱你,但她怎么会爱上你的呢?你可不可以把你们恋爱的经过向我们报告一下?』看守山门的门头问。

  『对的!对的!这个问题非要玉琳师告诉我们不可!』大家都异口同声的附和着。

  玉琳给他们你一句他一句的说过后,心中老大的不自在,但又不能发作,他只得向四周看了一下,用着很严肃的口吻说道:

  『诸位老参上座!玉琳一向是安守本份的人,从来没有和谁谈过恋爱,也不懂恋爱是怎么谈;尤其王家小姐,我们素昧平生,向来没有来往,当然这段经过是无从报告!』

  『玉琳师不老实,你昨天给宰相府中迎接去了以后,知客师父就说过,他说难怪王小姐来烧香的时候向你问长问短的哩!』原来门头师要玉琳讲述他和王小姐的恋爱经过,就是为此。

  『关于这段事吗?就仅仅是你刚才说人家烧香的时候问了两句话!』

  『我们要知道你们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文章!』水头粗哑的喉咙也嚷着。

  『就请玉琳师讲讲王小姐烧香的经过吧!』他们好象非问个水落石出不甘心。

  『说起那天来也没有什么,王小姐烧完了香以后,知客师父喊我去,我不能不奉命前去我去的时候,王小姐也只问了我两三句话就走了。』

  『问你小白脸怎么长得这样的漂亮?是吗?』调皮的巡山说后,大家都哈哈的大笑起来!

  玉琳的脸上稍露出了羞赧,也露出了愠意,他懂得这些人的根性,只得按捺着,他也知道同这些大老粗是没有什么可计较的!

  『人家只很规矩的问了我两句话。』

  『那两句话?』每个人的眼睛都随着水头的话瞪住玉琳。

  『她第一句问我每天要烧多少香,点多少烛?』

  『你怎么回答?』

  『我说烧完了再烧,没有统计过。』

  『她还问什么呢?』

  『他第二句问我寺中住多少人,佛殿中央供奉的是不是本师释迦牟尼佛,我那时连话都不愿讲,我一向就是厌恶有钱有势的人,我请知客师父回答她,然后她就带着丫鬟走了。』

  玉琳这时候给这些人像法官问口供似的,心中感到非常的委屈,如果不是有关这类葛藤的话,他真想大大的开导他们一下。

  『好了,那些话我们不必问他了,』库头把手掌在空中摇了一摇:『我们现在要请问玉琳师的,就是出家人不能守戒而去还俗是佛制所允许的,玉琳师为什么有这个机会不去享福,怎么今天又跑了回来?难道人家小姐还是不够漂亮,不够多情?抑或人家这么高的名位这么多的金钱还不如你的理想?』库头提出来这个问题,向大家看看,以示他的见解高明。

  『库头!你的话是说得很对的,不能守戒,佛制是允许还俗的,这也不算什么可耻的事,但是你要知道我并不是不能守僧戒的人。至于说到享福、漂亮、多情、名位、金钱,这就更不是我们所应追求的了。这是很不错的,今日佛教中出家人的份子非常复杂,有很多不是为了生死,为修学佛道而出家的,或是出了家后,并未服膺佛教慈悲救世舍己为人的主义,财色当前,当然就会迷失了他的本性。一个真正的出家人,他是懂得世间上一切福乐都是暂时的,都是不究竟的,而且这些福乐都是罪恶的根源!姑娘们的漂亮多情,富人们的金钱名位,他们能永远不变吗?他们能永远如此吗?所以一个有智能有眼光的人,为了追求生命永恒的福乐,为了解脱生死的烦恼,他将这些罪恶聚合起来的暂时享受,是不贪恋爱慕的。我到王相府中去招亲,完全是悲愍人的良心激发,我为了救那小姐一命,不得不身入那好象虎穴的相府,现在我救人的目的达到了,不回来做什么呢?』

  玉琳的话,像黎明的钟声,惊醒了很多人愚痴的迷梦,大家听了,都很佩服玉琳的人格,都用尊敬的眼光看着他。玉琳脸上扬起得意的微笑!

  『你不是和人家小姐拜堂后两个人关在房中一夜吗?』世间上有一些人嘴是不肯饶人的,库头用怀疑口吻还要追问。

  『是呀!我要藉这个机会向她说法呀!』

  『你向她说些什么呢?』

  玉琳又把昨夜的情形叙述一番,最后他又说道:『王小姐到底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听了我的话,顿时就能领悟,所以才让我回来,她大概不久也要去出家了。』

  『听说王小姐的丫鬟很不高兴你,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们还想问下去,正在这个时候,知客师父和纠察师父忽然把佛殿门推开了走进来。

  行单上这些人见了他们的顶头上司,都吓得面面相觑。

  『玉琳!恭禧你又回来了!』知客师和纠察师都笑着说。

  『知客师父!纠察师父!我正想等一会就去向你们消假,现在你们来了,真对不起得很!』玉琳抱歉似的合掌为礼。

  『刚才我们送几位诸山长老到和尚(指住持,天隐和尚)那里去,和尚把你的话都告诉他们,你真是伟大呀!』知客师对这位年轻的香灯师不觉也生起敬慕的心来!

  『你们没有事的时候,就欢喜闯寮!』这时,站在一旁的纠察师像一个严格的军官,对那些行单上的僧众说:『等一会大和尚就要带领刚才来的诸山长老参观,看到你们一大堆人聚集在这里,人家一定会笑我们寺中没有规矩,你们现在还不去做什么?』

  库头等鸦雀无声的散去了,知客师和纠察师奖励玉琳几句话后,又到其它的寮口去巡视玉琳这时候才有暇把房中散乱的东西整理整理。

  他在一面整理东西的时候,一面不住的为刚才这些人说的话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他心想:「这些行单上的大众,他们大都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中途跑来寺中服务,僧不僧,俗不俗,小时在家没有读书,到寺中来又不研究教理,终日做着和工人一样沉重的工作,过的也和苦工一样的生活,你听他们的出言吐语,都是那么的鄙俗。」

  他从这些行单大众的身上,又想到出家不限制的问题。出家本来是一回难能可贵的事,出家僧众也应该个个都是民众最好的模范教师,但出家的制度不良,致使佛教的流传,增添许多的困难。自己因为向往出家僧团的尊贵,僧团的工作神圣,所以投身其中。平时常常怕有负佛教,有负僧团,自己一刻不敢懈怠,终日努力精勤,但他们是不是也都有这样为道的精神呢?

  有的人争得了方丈当家的地位,就是达到了出家的目的;有的是每天诵诵经念念佛就以为这是修行;更有的好比自己的师兄玉岚一样,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就不肯再做别的事,这样一个出家的僧团怎么能撑持佛教呢?

  玉琳的心中正在翻滚着这些问题的思潮时,他的师父带着很多高高的胖胖的和尚走进佛殿了。玉琳在他们拜佛的时候,赶快的去敲了三下大磬,以示对这些老前辈的恭敬。这些大和尚礼佛后,玉琳的师父指着他说道:『这就是小徒玉琳!』那些胖和尚的眼光都射在玉琳的身上。玉琳的师父又喊玉琳道:『玉琳!过来拜见诸位长老!』玉琳随着师父的话,端正的顶礼一拜,各长老看看他,都笑容满面的说他是一个很聪明的青年,有机会应该再让他到外面去参学,他们一边说着一边走着,当他们走到后面海岛的地方,玉琳听到其中一位老和尚问他的师父:

  『你一共几个高足?』

  『岂敢!只有一个半徒弟!』

  一阵笑声,他们就从后殿的大门出去了。

  玉琳听了师父说有一个半徒弟的话后,心中老布满了疑云,在他以为师父所以说有一个半徒弟,半个一定是指的师兄,而一个就是指的自己。因为师兄是那样的好吃懒做,师父一定不会把他当一个徒弟看待。

  他虽然有这样想法,可是又不能决断,一股好胜的心情,老在蛊惑着他不安。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他想这非得去问明师父不可。

  他轻轻的走进方丈室,师父闭目端坐在禅床的上面。

  『师父!你老人家晚安!』

  他的师父微微的睁开了双目。

  『你老人家说你有一个半徒弟?』玉琳吞吞吐吐的说出了这个问题。

  『嗯!』

  『你老人家不是有我和师兄两个徒弟吗?』

  『不!你只能算是半个徒弟!』天隐和尚说得很肯定。

  『那么,师父说的一个徒弟是指的师兄!』

  『嗯!』天隐和尚点点头。

  师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他不敢再有什么表示,问讯后就退了下来,他万万料想不到师父的话竟这样的出乎他的意外!

  他走回自己的卧室,打开窗子,望望窗外一轮弯弯的月亮,他连嘘了几口气:「我只能算是半个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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